李执烬安排的“龙虾大餐”地点,并非什么星级餐厅,而是莫赫悬崖附近一处私密的临海露台。这里本是某个古老望族的夏季钓鱼台,如今被精心改造,成为极少数人才能预约的用餐地。
没有电灯,只有巨大的防风暴烛台在暮色中摇曳,将白色的亚麻桌布和银质餐具映照得温润生辉。脚下就是惊涛拍岸,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原始的、撼人心魄的壮丽。
曾临溯对此十分满意,他趴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下方黑暗中咆哮的大西洋,兴奋地回头对李执烬喊:“这地方选得好!比那些死板的餐厅有意思多了!”
陶孤奕则对面前那支需要用特定工具开启的 Krug Clos d'Ambonnay 黑中白香槟更感兴趣,研究着怎么才能不浪费里面每一个气泡。
柳闲易依旧是一副闲适模样,仿佛白天艾琳带来的那点风波从未发生。他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点评着侍者端上来的前菜——用爱尔兰本地 Ballymaloe 餐厅特级初榨橄榄油和Burren 烟熏海盐调味的生蚝。
“临溯,”柳闲易慢悠悠地开口,晃着手中的香槟杯,“听说你为了听风笛,要把科夫镇那条街买下来?”
这话是故意说的,目的,不言而喻。
曾临溯正埋头对付一只比他小臂还长的爱尔兰蓝龙虾,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黄油汁,茫然地眨眨眼:“啊?是啊,怎么了?” 他那表情,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陶孤奕在一旁闷笑。
柳闲易看向李执烬,眼神带着戏谑:“看来曾伯伯的电话,是白打了。”
李执烬正用一套小巧精致的银质工具,耐心地将龙虾肉完整地剔出来,放在曾临溯面前的盘子里,动作流畅优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他头也没抬,声音平静:“伯父只是关心项目的舆论导向。”
“舆论?”曾临溯终于咽下嘴里的食物,皱了皱鼻子,带着点不屑,“那些人就是闲的。我花自己的钱,听我想听的声音,关他们什么事?”
他说的“自己的钱”,自然是家族信托基金里那笔庞大到他可能都没什么具体概念的零花钱。
李执烬将剔好的一整只龙虾肉推到他面前,又自然地拿起餐巾,替他擦掉嘴角的黄油,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他没有反驳曾临溯的话,只是淡淡地说:“嗯,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这句话,等同于将曾父所有的敲打、外界所有的非议、艾琳所有的警告,都一肩担下了。他会在商业框架内给出完美的评估报告,会用精明的谈判技巧搞定大部分业主,会堵住董事局的嘴。
所有肮脏的、复杂的、需要算计的事情,都由他来做。而曾临溯,只需要享受他用金钱和心力为他构筑的、这个“想听风笛就买下整条街”的纯净世界。
柳闲易看着这一幕,轻轻啧了一声,对旁边的陶孤奕低语:“看见没?这才是顶级的宠法。”
杀人放火李执烬,天真无邪曾临溯。
陶孤奕正啃着龙虾钳子,闻言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反正曾小溯高兴就行。” 他的世界观简单直接,谁对曾临溯好,谁就是好人。
曾临溯享受着鲜甜弹牙的龙虾肉,满足地眯起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李执烬说:“对了,我爸是不是又啰嗦你了?你别理他,他就是嘴上说说,回头我给他带两瓶好酒,保证他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说得轻松又笃定,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面对他这个独子时,底线总是低得可怜。
买条街算什么?只要他开心,不惹出真正的弥天大祸,父亲最多就是板起脸训李执烬几句,最终还是会由着他。
李执烬看着曾临溯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软明亮的侧脸,心底那片因曾父电话和艾琳警告而泛起的波澜,渐渐平息。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是啊,曾父舍不得骂儿子,所以所有的“不赞同”,最终都会落在他这个“监护人”身上。
而他,甘之如饴。
悬崖下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岩石,发出巨大的轰鸣。烛火在风中摇曳,映照着这一方小小的、用顶级财富和深沉爱意构筑起来的天地。
曾临溯是这个世界里,永远不需要知道疾苦、永远可以肆意妄为的君王。
而李执烬,是他最忠诚的骑士,为他抵御一切风雨,包括来自他父亲那边的、象征性的“雷霆”。
柳闲易举起杯,对着悬崖外无边的黑暗与喧嚣的大海,也对着眼前这荒诞又温情的一幕,轻声说:
“敬这个世界……所有用钱能摆平,和用钱也摆不平的,麻烦。”
李执烬也举起了杯。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比如艾琳·奥马利,比如这片土地固执的灵魂,或许用钱也摆不平。
但那又如何?
他总有办法,为他的君王,扫清前路。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
龙虾的鲜甜似乎还萦绕在齿间,悬崖下的涛声为这顿奢靡的晚餐提供了永不谢幕的交响。曾临溯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吹着清冷的海风,觉得人生快意不过如此。他甚至开始规划,等那条街买下来,要在哪里放几张长椅,方便他随时来听风笛。
李执烬看着他被海风吹得微红的鼻尖,眼底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刚想示意侍者上甜品,手机在口袋里无声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助理发来的紧急邮件,标题带着刺眼的红色标记——关于科夫镇收购案的初步舆情与潜在阻力分析。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对曾临溯温声道:“风大了,要不要回去?”
曾临溯还没回答,一个略带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看来我打扰了各位的雅兴。”
艾琳·奥马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露台的入口处。她换下了白天的户外装束,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羊绒长裙,肩上随意搭着一条厚重的Aran Islands 手工编织披肩,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夜色和海崖融为一体。她手里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皮质文件夹,目光直接落在李执烬身上。
“奥马利女士?”曾临溯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一起吃甜品吗?”
艾琳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谢谢,不用了。我是来找李先生的,有些关于……‘那条街’的补充资料,觉得他可能需要尽快过目。”她将“那条街”几个字咬得略微清晰,视线与李执烬的在半空中交锋。
柳闲易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一副看好戏的神情。陶孤奕则警惕地坐直了些,看看艾琳,又看看李执烬。
李执烬起身,姿态依旧从容:“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