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执烬最终没有立刻签署那份协议。他需要时间,更需要确认安束承诺的“迹象”是否真实。他将自己投入更繁忙的工作,试图用无尽的事务麻痹那颗因曾临溯一句“不可以”而再度失控的心。
傍晚,他带着曾临溯来到都柏林一家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的米其林三星餐厅 Chapter One 。
餐厅藏身于一座乔治亚风格建筑的地下酒窖,拱形石墙、柔和的灯光与精致的现代家具交融,营造出低调而奢华的亲密氛围。
曾临溯对这家餐厅颇为满意,尤其是那道主菜——用康尼马拉鳟鱼 搭配海藻泡沫和烟熏鳗鱼汁 ,他吃得津津有味。
“这个比庄园里的好吃!”他毫不吝啬地赞美,嘴角沾着一点泡沫。
李执烬自然地拿起餐巾,这一次,动作不再有之前的犹豫和克制,轻轻替他拭去。曾临溯愣了一下,随即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一幕,落在刚刚步入餐厅的安束眼中。
他并非独自前来,贺酬依旧如影随形。安束的目光在曾临溯那纯粹的笑容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并未走向预定的座位,而是脚步一转,朝着餐厅深处收藏珍稀干邑的玻璃酒柜走去。贺酬沉默跟上。
在经过李执烬他们桌旁时,安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但就在他与贺酬并肩站在酒柜前,看着里面一瓶瓶标注着天价年份的 Remy Martin Louis XIII 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足以让身旁的贺酬听见,那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飘渺的追忆:
“他笑起来的样子……”安束的指尖隔着玻璃,虚虚点着酒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又仿佛透过倒影,看着远处那个正和李执烬说笑的曾临溯,“……真像你以前。”
贺酬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那张总是如同大理石雕像般沉稳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移动,依旧恭敬地注视着安束的侧脸,仿佛没有听见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又或者,是听见了,却早已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封锁在了那副完美管家的面具之下。
安束也没有期待他的回应。
他说完这句话,便像是随口评价了一下今天的天气,转而用冷静无波的语气对侍酒师说:“开一瓶 1945 年的 Chteau Mouton Rothschild,送到我桌上。”
他带着贺酬,走向了餐厅另一端预留的、更为僻静的位置。
而李执烬,在安束经过的瞬间,便已敏锐地抬起头。
他没有听清安束对贺酬说了什么,但他捕捉到了安束看向曾临溯时,那短暂却不同于以往审视与算计的眼神——那里面,似乎掺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类似透过现在看向过去的复杂情绪。
李执烬的心,猛地一沉。
安束对曾临溯的兴趣,似乎并不仅仅源于商业博弈或是看穿了自己软肋的拿捏。那眼神里,有更深层的东西。
曾临溯对此浑然不觉,他正兴奋地和李执烬讨论着甜点菜单,纠结于是选巧克力舒芙蕾还是威士忌巴巴。
李执烬收回目光,将心头翻涌的不安强行压下,对曾临溯温和地笑了笑:“喜欢就都点。”
“真的?太好了!”曾临溯立刻眉开眼笑。
餐厅另一角,安束优雅地晃动着杯中那价值不菲的红酒,目光偶尔会掠过远处那桌的欢声笑语,尤其是在曾临溯脸上停留。
而贺酬,依旧沉默地侍立在一旁,如同一座埋葬了所有秘密的、忠诚的坟墓。
一句似曾相识的感慨,搅动了深埋的往事。
而镜中倒影,与眼前笑颜,又在谁的心湖,投下了怎样的石子?
——
安束的“迹象”来得比预期更快。
次日下午,李执烬便收到确切消息,奥马利家族不仅撤回了对“绿色海岸线”的公开支持,其家族掌控的当地媒体甚至开始出现质疑该组织资金来源与动机的报道。
同时,那份来自布鲁塞尔的文化遗产特批通道初步许可,也以惊人的效率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安束用事实证明了其资本力量的精准与恐怖。
没有退路了。
李执烬站在莫赫悬崖边缘,狂风卷起他昂贵西装的衣角,猎猎作响。脚下是咆哮的大西洋,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这片他想要为曾临溯留下的“听风”之地,此刻却充满了资本的硝烟与抉择的沉重。
安束与贺酬站在他身侧稍后,如同两位来自现代资本世界的冰冷神祇。艾琳·奥马利也来了,她穿着防风外套,脸色如同此刻阴沉的天空,显然已经得知了家族态度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