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到五天前。
天还未亮,浓墨般的夜色仍在山间徘徊,不肯退去,像一滩化不开的墨汁浸透了整个山村。安释怀将最后一发霉的面饼咽下,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在齿间磨出酸涩的粉末,他却嚼得缓慢而仔细,仿佛在品尝最后的余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对缩在角落里的阿翎招了招手。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生得瘦骨嶙峋,一张脸小得可怜,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暗夜里的两点磷火,又像是饿极了的狼崽子。
"往东走,顺着溪流到尽头,会看见一片老林子。"安释怀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林子里有条被兽道踩出来的小径,比蛛丝还细,比鬼迹还难寻。你沿着它走,三天后能到落霞渡。渡口有个瞎眼老艄公,你报我名字,他会渡你过河。"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一个"安"字的玉佩,指腹摩挲着那个早已磨得光滑的"安"字,看了片刻,终是没舍得给出去,又塞了回去。转而将角落里的破布囊提起,倒出里面仅剩的三两碎银,用油纸仔细包了,塞进阿翎怀中:"记住,财不露白。到了地方,跟着他们的安排走,别再回来了。"
阿翎攥着那包银子,嘴唇抖得厉害,却说不出话。他盯着安释怀那张刀刻般冷硬的脸,忽然"扑通"一声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额角磕在泥地上,沾了晨露,湿了一片。
"起来。"安释怀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男儿膝下有黄金,别随便跪。"
他牵着阿翎走到屋外的岔路口,晨雾如纱,笼着三条蜿蜒小径。安释怀驻足片刻,从路边竹丛里折下一根竹枝,修长的手指在竹节上摩挲一阵,像是在卜算,又像是在诀别。然后将枝尖指向左边那条路:"这条路,你别走。"
他没说为什么,阿翎也没问。孩子只是死死盯着那根竹枝,仿佛要将它刻进魂魄里,刻成余生唯一的方向标。
"走吧。"安释怀松开手,"别回头。"
阿翎走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霭深处,像一根被风吹散的草芥,像一滴落入大海的雨。安释怀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晨雾彻底吞没了孩子的背影,直到山那边传来第一声鸟鸣,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
他若是个聪明的孩子,就该明白,那竹枝所指,是通往花田狱追兵必经之路的方向。障眼法虽拙劣,却足以让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逃出生天。而右边那条路,才是真正的生路——通往落霞渡,通往万象楼,通往临渊阁,通往一个或许能活下去的未来。
回到茅屋,安释怀开始收拾东西。
说来可笑,住了整整五年的地方,真正值得带走的,竟寥寥无几。墙角那个破布囊,还是当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裹伤口用的,如今洗洗涮涮,成了他唯一的行囊。囊里,只剩自己配的止血草药,几味山野间常见的三七、血竭、蒲公英根,晒干了磨成粉,用油纸包着。他掂了掂那包草药,自嘲地笑了笑——这玩意儿,五年来没救过别人,只救过他自己。
他取下墙上挂着的那块玉佩。玉质算不得上乘,只是普通的青玉,刻着个简简单单的"安"字。安释怀将玉佩系在腰间,指尖拂过那个"安"字,眼神黯淡了一瞬。安?他这辈子,何曾安过?
转身来到铺着稻草的床前。他掀开那层早已被压得板结的稻草,露出床板上的暗格——其实不过是块松动的木板罢了,藏不住什么大秘密。
暗格里躺着一根秃了毛的笔,笔杆开裂,露出里面发黑的竹芯;墨早已干硬,像块石头,敲一敲能发出脆响。还有一本空白的簿子,纸页泛黄发脆,边缘被老鼠啃得参差不齐。
这是他每年生辰给自己准备的"账簿"——只是从前不知该记什么,所以一直空着。如今倒是有了内容,可这内容太沉,沉得他不敢下笔。他怕一落笔,那些血、那些泪、那些命,会压得他再也站不起来。
安释怀将笔墨簿子小心收好,系紧布囊,最后取了火石,在门槛上轻轻一擦。火星溅到早已准备好的稻草上,"轰"地一声,火光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