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声渐远,连最后一点灯火也湮没在黑暗中,像一滴墨滴入浓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念蓝桉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像面具被一把撕下,露出底下冰冷的底色,那底色是十七年血与火淬炼出的寒铁。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墙角那个脏兮兮的乞丐,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踩在刀尖上,又像是刻意压着什么即将失控的情绪。
"又见面了。"他停在安释怀面前,声音如霜,带着典狱长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两把淬毒的钩子,"不过跟上一次比,你这副尊容...差得有点多。"
安释怀仰起头,灰扑扑的脸上绽出一抹笑,那笑容竟还干净得像初遇时那个俯身浇水的云游人,仿佛这身污垢、这副落魄都只是暂时的伪装:"典狱长好记性。"
"名字。"念蓝桉不打算陪他绕弯子,单刀直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叫什么?"
"我叫..."安释怀撑着墙缓缓起身,动作有些踉跄,像随时会散架的稻草人,"我叫安..."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直直向前栽倒,像一棵被砍断的树。
念蓝桉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去接。触手一片滚烫,那热度透过衣料直烫进他掌心,哪还有半分初见时疏离清冷的模样。这人的皮肤热得像火,呼吸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显然是发了高热,又不知饿了多久,穷途末路。
念蓝桉僵在原地,怀里抱着个浑身脏污、酸臭扑鼻的乞丐,向来杀伐决断、视人命如草芥的典狱长竟有些懵。他低头看着安释怀紧闭的眼,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此刻被灰扑扑的眼皮盖住,长睫在脏兮兮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竟显出几分可怜,几分...脆弱。
"该死。"念蓝桉低咒一声,不知是骂安释怀的虚弱,还是骂自己此刻的动摇。
他总不能将人扔在这里。花书筠刚施舍过他,明日城里就会传开"花田狱典狱长见死不救"的风言风语,这对他的名声是致命打击。更何况——念蓝桉看着那张昏迷中依旧平静的脸——这人身上藏着的秘密,他还没撬开,他不能容忍有任何东西脱离掌控。
"影牙。"他唤道,声音冷硬。
无人应答。影牙护送花书筠回府了,一时半刻赶不回来。
念蓝桉的脸色更黑了,像锅底。他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又看看自己的马,再看看周遭探头探脑的乞丐们,那些乞丐被他的气势所慑,缩在墙角不敢动弹,却都用一种麻木又好奇的眼神盯着这边。
最终,念蓝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违背本心的决定,像扛一袋米似的将安释怀甩上马背。那匹战马闻见他身上的酸臭味,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却被念蓝桉一掌拍在马颈上,寒意顺着掌心蔓延,马儿瞬间安静下来,不敢再造次。
他翻身上马,将安释怀横在身前,玄色官袍瞬间被蹭上大片污渍,肮脏的泥水混着血迹,在衣料上晕开。念蓝桉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却终究没将人扔下去,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防止他跌落。
"你最好值得我浪费这一身衣裳。"他对着昏迷的人咬牙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马鞭扬起,马蹄声碎,直奔花田狱而去。夜风中,安释怀的头靠在念蓝桉臂弯里,脏兮兮的脸埋进那片染血的衣襟,竟像是找到了什么安栖之所,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而念蓝桉垂眸看他,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解不开的谜,一个让他又恨又...不忍的谜。
这个人,初见时干净得像山泉,再见时落魄得像野狗,如今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冰。
而现在,他要把这条野狗,拖进自己那座最深的牢笼里。是福是祸,是劫是缘,谁也说不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花田狱的夜,永远比别处更黑,黑得像没有尽头的深渊。
念蓝桉抱着安释怀穿过九十九级长阶时,磷火照出他怀中那张灰扑扑的脸,与周围森然的血色石壁格格不入,像一滴清水落入血池。影七迎上来,看清这一幕,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像见了鬼:"典狱长,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