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程捂住沈卿嘴唇的手没有立刻撤离。
空气仿佛被拉成了细细的丝,缠在两人之间,随着每一次克制的呼吸而轻轻颤动。
那带着薄茧的手掌,先是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泄去了一部分强硬的力道,却仍虚虚地贴着她的唇瓣。而他则偏头望着巷口,仿佛在确认追兵是否真的远去。
沈卿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他的气息拂在她的额发上,在这冰天雪地的冬日送来些许暖意。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裴云程的手才完全离开了她的脸,不过并不是收回,而是顺势落下,按在她身旁潮湿冰冷的砖墙上,指节分明地扣着,将她的去路半掩半围。
“你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他道,话里莫名带着几分埋怨。
面对突兀出现的裴云程,沈卿反问:“你怎么在这?”
裴云程还记着两人先前的不欢而散,见沈卿不答反问暗自赌气并不回应。
但他垂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先看见沈卿松散的发髻。
几缕湿透的乌发黏在苍白的颈侧和颊边,平日里素净的衣襟前,赫然沾染着大片已呈暗褐色的血渍,有些血点甚至弄到了她的下颌和袖口上,在粗布的纹理上凝结成刺目的污迹。
而她的眼睫湿漉漉地垂下,强撑着,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惊悸与疲惫。
裴云程见此心里郁气消了大半,反倒生出些怜惜与怒意来,他没耐住蹙了眉,语气失了分寸:“到底怎么搞成这样?”
沈卿本还忍着情绪,他这一问,她便觉得眼眶发热,只把头低得更深了些,咬紧唇不言不语。
她不答,裴云程便由着自己联想,他很快便想到上次见面时,除了裴聆琅,沈卿还带走了阿念。
阿念,顾言玉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当初沈卿轻信了她,要带她走,他就觉得不妥了。
合情合理,他很快便在心里敲定,沈卿定是心软中了阿念的计谋,被暗害后逃出才搞成这样。
他正要开口细数阿念不对劲的地方,有意好好劝劝沈卿别再轻信旁人,却听见沈卿声音细微道:“阿念死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裴云程默了片刻,他斟酌着用词:“……什么情况?”
还没听到回答,裴云程先感觉到自己衣领一紧,他低头,看见沈卿指节紧绷到泛白,将自己身上的玄色衣袍攥出凌乱的褶皱。
她的额头重重抵上他的胸膛,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后声音闷闷传来:“我说漏嘴了,让何叶听见了,何叶知道原来是阿念,是阿念……”
她咬紧牙,再说不出后面的话。
何叶为何清许复仇,所以杀了阿念,因为自己包庇阿念,所以陷害了自己,沈卿理解她,无法恨她。
但是,沈卿还是在想,如果自己没有说漏嘴,如果自己当时换了旁的说法,如果自己当时再谨慎一点,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泪水从眼眶坠落。
“沈卿,卿卿。”裴云程轻声唤她。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头抬起,让她松了牙齿,摸出手帕为她擦拭唇边沁出的血。
沈卿虽没说完,但他已经能猜到来龙去脉。此刻见了她的眼泪,他更是觉得,她太天真了。
“其实你知道的,只要何叶知道了是谁伤害何清许,无论过多久,她都会这么做的。”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言简意赅道,“世上难得两全法。”
他觉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沈卿没有说漏嘴,难保何叶会从别处得到风声,就算阿念一直不来青县,何叶知道了真相也会千方百计找到她,杀了她。沈卿若想保全阿念,保住这沈氏仅存的血脉,就该在一开始了结了何叶。
但沈卿做不到,那么如今局面便不算意外。
“我明白的。”沈卿应道。
明白和能做到是不一样的。
几息过后,沈卿便又平静下来。她只是有些疲惫,才罕见地任情绪淹没自己。
她松开攥着裴云程衣襟的手,后知后觉有些郝然地抚平他衣料上的皱褶。
裴云程见此,没忍住轻笑了两声,沈卿听见,手上动作一滞,立刻收了回去。
裴云程不笑了。
沈卿接着将他推远些,二人这才拉开距离。
两人错开眼,沈卿转身就走,裴云程原地立了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你还要待在青县吗?”他问。
沈卿点头。
不仅是因为她想继续在青县找到粮仓的线索,还因为她觉得顾言玉会来找何叶。
她还记得自己曾折断过阿念的手,而后顾言玉便威胁自己要砍下自己的手臂,如此睚眦必报的人,就算阿念已经叛离他,他也不会轻易接受阿念被毒杀的。
裴云程看出她的想法,直白道:“顾言玉没空在青县劳神这些小事。”
沈卿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因为时候快到了。”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沈卿怔了一瞬,循着裴云程的视线向北望去,那是京城所在的方向。
确实,距离裴聆琅带凌成化进宫已过去许久了。
裴云程走近,风骤然急了,卷得二人的发丝与衣袍都纠缠在一起。
他拉过沈卿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摁在自己脸上,道:“你想要他身败名裂,想要手刃仇人的机会,我都帮你,都给你。”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手指的边缘,比平时稍显急促,更为温热,沈卿能感觉到他腮边的肌肉在自己掌心下微微绷紧。
既已如此,沈卿转了手腕,手掌落到裴云程耳后,用了些力气,引着他俯下身子与自己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