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获新生的感觉很奇妙。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摆脱了他的痛苦。
灼烧的刺痛感在他僵直着身体躺在床上的十分钟之内一点点从他的灵魂深处消失,他的四肢终于有了知觉,滚烫的血液开始慢吞吞地流淌在他冰冷的身体里,他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确活着。
他真的被赐予了一个机会。他为此感到欣喜若狂,他不在乎他会付出什么代价,因为他终于离开了令他痛不欲生的地狱。
感受着心脏在起伏的胸口剧烈跳动,他深吸了几口气,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他翻起他的袖口,手指按过皮肤表面凹凸不平的疤痕。
格林德沃没想到兰布西能够回归一个“正常人”。兰布西已经维持着躯体死亡而大脑依旧存活的状态数年了。
“真不可思议,孩子。”格林德沃感叹了一句,轻抚了一下兰布西的脸颊,他感受到了正常人的体温,这才能够确信奇迹的确发生了。格林德沃蹲下身子,将自己的视线与兰布西持平,“或许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兰布西没有躲闪,但他的目光有些生冷。他考虑着要不要告诉格林德沃真相,他明白眼前的人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格林德沃利用他进行了不少实验,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而如今他突然恢复了正常,格林德沃自然是高兴的。
但兰布西现在又能怎么做呢?他不过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只能靠着格林德沃生存。于是他说了实话。
“他没说谎。”格林德沃站直了身子,他身后的短发女人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格林德沃的脸上也随之浮现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兰布西抬起头,望着格林德沃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流露的锋芒,感到了些许恐惧,然而后者仅仅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身后的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他不知道他将面临什么,不过应该比不上他的灵魂在地狱更糟糕了。
冰冷的水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他眨了眨眼睛,清醒了不少。他站在镜子前注视着自己。他在心中思量对策,他必须找机会离开这儿,或者——
他的眸子里不自觉地泛起了冷光和杀意,但紧接着,他在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人,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强烈的危机感席卷而来,他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
他猛地回过身子,那个短发女人正站在门口,昏暗的光使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长久的对视之后,他于沉寂之中先行开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颤抖:“你会读心术?”
女人沉默了几秒,缓步向他走近了一段距离。
“差不多。”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天生的摄神取念者。”
“你们想怎样?”
“他需要你的血液。他想要弄明白是什么供养着你的生命……”
“他会杀了我吗?”兰布西死死盯着她,手心溢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粗重了不少。
“我不知道。”她停顿了一秒才回答,“也许会有一点念头,在某种情况下——”
他的眼眶因为恐慌而发红,他几乎是很快地接上了话:“我不会背叛他。”
女人没有说话,她默默转身打算离开。
“我不会背叛他,求你……”
“我不会告诉他。”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消失在黑暗无光的门外。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脑子有些缺氧似的发昏。
他衡量了一夜的利弊,最终主动去找了格林德沃。他在格林德沃的眼皮底下亲手割开了自己的小臂,疼痛使他拧起了眉毛,鲜血顺着胳膊滴落下去,他咬着嘴唇一声也没吭,然而很快,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最后只剩下满手臂的血和一条发乌的印子。
格林德沃惊讶地目睹了全过程,最终像是奖励一样给予了他褒赞。
“好孩子……”他摸了摸兰布西的头发,兰布西得到了赞许,冲他扬起了嘴角,碧蓝的眼睛闪着明亮的水光。格林德沃凝视着他的表情,迟疑片刻后开口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兰布西摇了摇头。
“二八年我在巴黎发现了你。”格林德沃悠悠道,“那时候你很虚弱,我把你带了回来。你的状态非常奇怪——想必你应该也有记忆,后来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于是我查到了你的身世。我去见了你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你的妹妹……”他笑了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利用你保住了那个可爱的小姑娘的命,他们以为你死了,但事实上你却并没有。你的生命力很顽强,兰布西。”
“三三年你的生命体征消失,但是令我感到疑惑的是,你的灵魂依旧存在,大脑依旧还在运作……”他的表情流露出一丝不忍的意味,“于是我不得已才在你身上进行实验,我希望能让你活过来,然而你的血液似乎失去了活性。我原本打算放弃了,谁知道几年过去,奇迹竟然就这么发生了。”
“也许你会因此恨我。”格林德沃的语气带上了些许遗憾,“他们不配做你的家人,可怜的孩子。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兰布西。当你没有反抗的力量时,你只能接受由别人主导的命运。”
“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死了,除了你的父亲。很抱歉。”
死了更好。兰布西在心里冷冰冰地想着。省着他亲自动手。
“你想见你的父亲吗?”
听到这句话,兰布西抬起了头。
“他现在在英国,我不能到那儿去。”格林德沃说,“你会有机会见到他的,兰布西。在此之前,还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
自此,兰布西得到了他的魔杖——由黑刺梨木和龙心弦制成。
他收起了他所有不成熟的想法,老老实实地跟着格林德沃学习魔法。他甚至愿意为格林德沃做任何事,并且毫无怨言。
他虔诚得连自己都差点骗过了。
“我没有家人。您救了我,我便把您当作父亲。”兰布西是这么对格林德沃说的。同样,他把这个念头也一遍一遍地灌输给自己。
格林德沃从兰布西的血液中发现了一股强大的黑魔法力量,而这股力量极其古怪,与他预想中的不一样,它并不能够使人死而复生,只是在维持人体机能运转,如果没有中枢神经系统进行操控,那么只能算是一具行尸走肉。不过这个发现,也帮了他一个大忙——他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如今各方魔法势力的逐步壮大,魔法世界迎来领导者的换血时期。
传说麒麟能够感知出人内心的纯正善良,要成为魔法世界的领导者,需要获得麒麟的认可。那么,用这种方式“死而复生”的麒麟,或许会是一种任人操纵的状态……他讽刺地勾起了嘴角。他从未想过这愚蠢的选举方式到头来反倒给他铺了一道顺畅的大路。绝对没人会想到自己一贯所信奉的东西会出什么问题,如果他能够因此获得更多人的认可,成功当选国际魔法联盟主席,加上他数量不少的支持者,那么一切都显得轻松得多了。
格林德沃怎么也没能想到,看似天衣无缝的麒麟选举竟然成为了他的计划之中一大败笔。
麒麟双生,他的计划就这样败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
那个曾经和兰布西有过短暂交流的女人趁着这一次的局面失控离开了格林德沃的阵营,兰布西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讽刺。
实际上他也早就有所预料……心肠硬不下来的人在这条路上走不了多远。如果不是她的那句话,后来的他可能真的会被格林德沃虚伪的腔调骗过。
他不信任任何人——这世界上没有人真正值得信任,他那来之不易的生命就是证明。
但他依旧坚定不移地跟随格林德沃,他看得清局势——他并非认为格林德沃能够走得多么长远,但他知道格林德沃的势头还没有散去,更何况他兰布西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必须要倚仗格林德沃很长一段时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四一年,兰布西和约纳斯·海因里希一同去了一趟英国。在海因里希的帮助下混进魔法部查找一个巫师的户籍并不算太麻烦,二战期间魔法部的管理有些松散,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给予麻瓜一些军事物资援助以及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履行保护麻瓜的法案之上。
他找到了他的父亲——安德里克·菲尔德,在伦敦一个荒凉的郊外村庄。
他用几秒钟的时间就整理好了思绪,敲响了老旧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一头干枯的金发,脸色苍白而颓丧,碧蓝的眼睛在看到兰布西后掠过一丝古怪的困惑。
“菲尔德先生?”兰布西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你是?”
兰布西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朝安德里克鞠了一躬,等再次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竟然闪着醒目的泪光,安德里克的心脏猛地颤了颤,随即他就听见从面前的男孩口中念出的名字:“我是兰布西,兰布西·菲尔德,先生。”
就像一记重锤敲击在安德里克的心上,他震惊得四肢麻木,他匆匆打量了一下兰布西的外貌,这才从那年轻的面孔上发掘到了与曾经的自己和他的妻子的确有几分相似的地方。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几乎是刹那间的工夫,他的眼泪就止不住地从酸涩的眼眶中流淌下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而无法思考,颤抖着抬起手臂抱住了他失而复得的儿子。
安德里克好久才缓过神来,他把兰布西请进屋子里,草草抹了两把眼泪,可惜并没有什么用处。他太愧疚了,甚至在直视兰布西的眼睛时感觉到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疯狂挤压着他周身空气的心虚与紧张,但是令他感到些许安慰的是他并没有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什么令他不安的情绪。
他不知道兰布西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可以叫你父亲吗?”兰布西问道。
“哦——如果——如果你愿意,当然。”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父亲。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度过的。”兰布西的声带都在发颤,他回想着令他感到痛苦的一切,压抑着的情绪在瞬间转化成泪水浸湿了他的睫毛和脸颊,他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向他的父亲诉苦,他挽起他的衣袖,给安德里克看他小臂上无数条狰狞扭曲的疤痕,其中一半都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在格林德沃面前他永远是心甘情愿的。
“谁做的?怎么回事?”安德里克手足无措地替兰布西擦着眼泪,可是他自己也难受——他的心都快碎了,他想做些什么补偿,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格林德沃……我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他利用我做了不少实验,从我身上挖掘阿卢埃特的特殊力量……”兰布西完全不愿意克制自己的眼泪,他将数年来积攒的情绪借着这个机会全部发泄了出来,“我受不了了,父亲。我想离开他,但是你知道我没有办法。有人能够阻止他的,是吗?”
“兰布西……”
“阿不思·邓布利多可以做到的对吗?我知道他不想踏足英国是因为不愿意与邓布利多对抗,现在的形式对格林德沃很不利,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邓布利多能够乘胜——”
“你不知道,我的孩子——阿不思同样不愿与格林德沃对抗,他也很纠结——”
“战争时期,人们的情绪很容易被煽动,如果大多数巫师都希望邓布利多出手,那他就不得不那么做。”兰布西几乎是哀求地说,“求你了,父亲,帮帮我,我真的不愿意再跟随格林德沃了,我甚至不知道在我失去利用价值之后他会不会杀了我,父亲。”
“我会的,我会的。”安德里克把脸埋在手心,他一眼都不敢继续看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臂,胸口闷痛得难以喘息,“你再忍耐一段时间,好吗?我会的。不管怎么样,我会解决这件事,相信我。”
“我相信你。”兰布西轻声说,“我这次来找过你,就要回巴黎去了。”
“好,好,我知道了。”安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气,“你再坚持一段时间,兰布西。我会想办法——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很快。”
“什么事情?”
安德里克迟疑了一会儿:“等我安顿好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兰布西的眼神凝固了一瞬。
她还活着?
“你就当今天没见过我,”安德里克没有回答他的话,“你也知道格林德沃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千万别让他感觉到任何端倪,后续的事情留给我解决,好吗?”
“好。”兰布西垂下了眼帘,掩盖住瞳孔深处转瞬即逝的怪异光芒,“还有一件事,格林德沃在寻找复活石的下落。它在你手上,是不是?”
“怎么?”安德里克皱了皱眉毛。
“我只是想你确认一下它是否在你那里。”
安德里克没有丝毫怀疑,此时的他只顾着心疼他可怜的孩子,自然不会认为他十岁出头的儿子还有什么别的心思。他把锁起来的复活石拿了出来,兰布西小心地从他手里拿过,在手心掂量了一下,又还了回去。“我害怕他会猜到,所以还希望你能把它藏起来,或者转交给别人,总之不能让他得到。”
安德里克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复活石在他身上的确很容易被格林德沃猜到。或许他可以藏在准备给艾斯莉的那条项链里,艾斯莉在霍格沃茨是安全的,而且格林德沃应该以为她已经被他的火一并烧死了才是。
临走前,安德里克想给兰布西一些钱财,但是兰布西一个纳特都没有要。他不想从安德里克身上索取任何东西。
在告别了安德里克后,兰布西擦了一把他脸上湿漉漉的水渍,他的神情不再悲伤,漠然地转过身,手里紧握着那枚被他偷梁换柱来的复活石。他轻易地短暂迷惑了安德里克的视觉——他第一次尝试对人使用灵魂控制,用在了他那毫无戒心的父亲身上。
他当然不会把复活石乖乖交给格林德沃,但是这个东西对他而言又没有什么用处。他径直去了冈特家的老宅,避开了莫芬·冈特那个老酒鬼,把他戒指上的宝石换了下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没人能想到冈特家的复活石被安格斯·阿卢埃特夺走之后兜兜转转又回归了原处。
至于剩下的,他把他探知到的几乎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格林德沃。
他告诉格林德沃他见过了他的父亲,以及他的妹妹仍旧安然地活着,而且此时正在格林德沃不愿踏足的英国。
“他大概还会回巴黎。把他从英国引出来,就是我们的机会。”兰布西淡淡地说。
“做得好,兰布西。”格林德沃赞许地笑了笑,“不过安德里克·菲尔德,我猜你会更希望我留给你自己去解决,不是吗?”
兰布西惊讶地望着他。
“别告诉我你已经原谅他了。”
兰布西重新低下了头。他当然没有原谅,他怎么可能原谅,笑话。他心里知道不是安德里克的错,可那又如何呢,难道又是他的错吗?凭什么要用他的牺牲来换他妹妹的存活?他们有什么区别?凭什么她可以无忧无虑地在英国长大,而他却要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费尽心机?他觉得不公平。这事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
格林德沃的势力探知到了钱南·迪布瓦的行踪,他如同丧家之犬逃亡了数年,还是没有逃脱他死亡的命运。
兰布西动的手——他第一次杀人,没有丝毫心慈手软。他觉得钱南也一样该死。
四三年末,格林德沃见到了兰布西的妹妹,艾斯莉·菲尔德。不过并不是他亲自去英国见到的,而是通过奥睿利乌斯。
她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她,他很难下手,而且她对于自己的身世好像不甚知晓……格林德沃觉得有些奇怪,他本不想那么麻烦,但如今看来,只能用阿卢埃特来引导她自行前往巴黎寻找有关她身世的答案了。
格林德沃自然是没有任何替兰布西复仇之类的想法,他们的事情和他又没关系。艾斯莉和兰布西不一样,如果能诱导她也为己所用,倒是件喜闻乐见的好事。
兰布西对此完全无所谓。他需要的是格林德沃完全的信任,因此他不会对格林德沃的做法产生任何疑问。在格林德沃需要的时候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是他最首要的任务。
他打算去英国待上一段时日。不过他不能和任何人暴露他的真实身份,因为他的身份是秘密的——一个已经死亡,或者说不存在的人。同样为了取得信任,他主动表明希望海因里希同他一起去,他的理由是他年纪尚小,恐怕能力不足以解决所有事情。在格林德沃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摸清了格林德沃最信任的手下——约纳斯·海因里希、文达·罗齐尔。
身处英国的兰布西用他的方法很快就摆脱了海因里希的监视。
如今的魔法界本就动荡不安,兰布西制造了一个被激进分子误伤的假象,主动招惹后把麻烦推给了海因里希,后者身上担着保护他的任务不得不出手,失手杀死了一名巫师,为了不让兰布西的身份暴露只能甘愿被傲罗逮捕进入了阿兹卡班。而最戏剧的是,由于海因里希在其他国家有入狱前科,魔法部间交流过后针对他的越狱能力做了相应对策,把他的越狱可能性降低到了几乎为零。
当然,在计划成功之后,兰布西又很及时地把这件事告知了格林德沃,于是格林德沃完全没有怀疑他什么。
他自然有本事去救海因里希,阿卢埃特的能力太特殊了,但格林德沃并不希望让他来冒这个险。于是格林德沃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艾斯莉的身上。那么兰布西,相对而言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