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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网 > 死在黎明前的白月光 > 第6章 旧友

第6章 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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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箱底翻出块半旧的素色帕子,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揣进兜里,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把棉衫的扣子扣得更紧了些。

“小姐这是要再出去?外头风大,再添件衣裳吧?”陈妈正在廊下翻晒腊味,见她往门口走,手里的竹匾顿了顿。

“嗯,去趟客栈,找朋友说点事。”沈清梨脚步没停,指尖攥着兜里的帕子,布料被捏得发皱。

刚走到月门,就见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江昀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神沉沉地望着她,身上还裹着件厚棉袍。

沈清梨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点背后发凉,但急着做事便匆匆离开了。

出了巷口,日头已偏西,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冷风卷着碎叶在脚边打转。路过钟楼时,卖糖画的老师傅正收拾摊子,铜板在钱袋里叮当作响。沈清梨加快脚步,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绕,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林子安开口。

客栈就在街角,青灰色的砖墙爬着几株干枯的藤蔓。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找林先生?在二楼最里头那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沈清梨走到房门口,正想敲门,门却自己开了。林子安穿着件厚绒长衫,手里拿着本翻开的书,见了她,眼睛一亮:“阿梨?快进来坐,屋里生了炭火,暖和。”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整齐,桌上放着个白瓷茶杯,茶叶还浮在水面上,冒着袅袅热气。墙角的皮箱敞着,露出里面叠得方正的厚毛衣,袖口都用细麻绳捆着,透着股严谨劲儿。

“刚想找你去,没想到你就来了。外头冷吧?快喝口热茶暖暖。”林子安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给她倒了杯茶,“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清梨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终于暖了些,却还是有些发颤,酝酿了半晌才开口:“子安哥,我想......托你帮个忙。”

“你说。”林子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春日的湖水。

“我想在城里找份活计,”她低头盯着杯底的茶叶,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绣庄、账房都行,我......我想搬出来住。”

林子安的手顿了顿,茶杯在桌上轻轻磕出声。“在江家住得不好?”他眉头微蹙,“若是他们慢待了你,我去跟江先生说——”

“不是的!”沈清梨赶紧摆手,“他们待我很好,只是.....总住着不像样。”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沿,指甲盖泛了白。

林子安沉默片刻,“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阿梨,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几月前兵队清剿,我爹被他们弄死了,娘...娘被抢走了,至今没消息。”沈清梨面色惨淡,好似失去了最后一丝情感。

林子安愣了片刻,“不...怎么会?”他有些无措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才十六岁啊,这么小就承受了那么多苦。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沈清梨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些微的颤抖:“阿梨,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

沈清梨笑着安慰他,声音中还带着一丝颤抖。

林子安从怀里掏出手帕,笨拙地帮她擦去眼泪,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心里像被钝刀割着疼:“都过去了,阿梨,真的过去了。”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受惊的雀鸟,“他们封锁消息,就是怕我们知道真相,怕我们反抗,可他们封不住人心。你能活下来,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没吱声,她知道这是子安哥在安慰她,可是,她连自己的亲人都守护不了,还谈的上什么了不起...

一时寂静,是林子安率先打破了沉默,“阿梨,别想那些事情了,有我在,不用怕。”

沈清梨释怀的看着她,她很相信,从小到大一直是“哥哥”在护着她。

“我这次回来,就是受朋友所托,帮他的绣庄找个懂行的掌柜。那绣庄在夫子庙附近,专营苏绣,正缺个细致人打理账目兼看货。”他从抽屉里拿出张名片递给她,“这是地址,明日你去寻周老板,就说是我荐的。”

沈清梨接过名片,硬纸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她指尖抚过“周记绣庄”四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子安哥,这……”

“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林子安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自然,“你娘从前总夸你绣的帕子比苏州来的绣娘还好,这活计正合你意。”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只是你一个人住,终究不妥。我在客栈多住几日,帮你寻个有炭火、暖和的住处再走。”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沈清梨把名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的小本子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带着声音都轻快起来,“等我安定了,请子安哥吃梅花酥。”

林子安笑着应了,送她到楼下时,掌柜的不知何时醒了,正眯着眼打量他们,嘴角噙着点意味深长的笑。

沈清梨脸颊发烫,匆匆道了别就往回走,冷风一吹,脸颊的热度很快就散了。

另一边,某个性情孤僻的小少爷正在向下人打听沈清梨的去处。

江昀站在月门边,指尖把绒帽的带子捻得发毛,身上的厚棉袍裹得严严实实。

方才沈清梨匆匆出门时,裙角扫过石阶的声响还在耳边,他盯着那扇虚掩的大门,喉结动了动,终是转身往厨房走。

陈妈正蹲在灶前添炭,见他进来,手里的火钳顿了顿:“小少爷,要喝碗红枣粥吗?刚熬好的,热乎。”

“她去哪了?”江昀没接话,声音硬邦邦的,眼睛却瞟着灶台上那只空了的竹篮——早上装梅花酥的篮子,此刻孤零零地摆在那儿。

陈妈往门外看了眼,含糊道:“说是去客栈找朋友,外头风大,应该快回来了吧?”

江昀的眉头猛地拧起来,指节攥得发白。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路过柴房时,正撞见老王扛着柴火进来。他脚步一顿,没头没脑地问:“从这儿到钟楼巷的客栈,要走多久?”

老王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快的话,半个时辰吧,就是风大,得裹严实点。小少爷问这个干啥?”

江昀没答,只盯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根没烧透的炭。他忽然抬脚往外走,老王在后面喊:“小少爷,晚饭快好了!外头冷,戴顶帽子再去啊!”他也没回头,棉袍的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走到巷口,卖糖画的老师傅正收拾摊子,见了他,笑着打招呼:“江少爷,今儿没去书局?天这么冷,别冻着了。”

江昀脚步没停,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眼睛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

路过布庄时,早上林子安站过的地方还留着个浅淡的鞋印,他盯着那鞋印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脚步迈得又快又急,绒帽在手里晃得像要飞出去。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只觉得心里像塞了团湿棉絮,闷得发慌。方才沈清梨跟林子安说话时,眼里的亮光是他没见过的,那笑意落在她嘴角,像根细针,扎得他眼皮发烫。

走到客栈门口,他忽然放慢了脚步,躲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把绒帽往下压了压,挡住冷风。

青灰色的砖墙爬着干枯的藤蔓,他看见二楼最里头的窗户开着条缝,林子安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侧脸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没看见沈清梨。

江昀的眉头皱得更紧,指尖把绒帽捏得变了形,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他却没察觉。直到看见沈清梨从客栈大门出来,双手拢在袖筒里,脚步匆匆的模样,他才松了口气,又立刻往树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些。

他看着她裹紧棉衫往回走,手里捏着个小本子,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不像对着他时那样带着无奈,倒像是真的轻快,连脚步都比去时稳了些。江昀的心里忽然涌上股说不清的烦躁,像被冷风裹着沙粒灌进喉咙,不疼,却堵得难受。

他没上前,就那么远远地跟着,看着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忽长忽短,风卷着碎叶在她脚边打转。

走到巷口时,沈清梨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往这边看了眼。江昀赶紧低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踢着脚边的石子,等他再抬眼,她已经拐进了巷子,只留下个淡青色的背影,棉袍的裙摆扫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昀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支新钢笔——早上在书局买的,本想回来送给她,说是“写课业方便”,此刻笔身却被他攥得冰凉。

他慢慢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忽然停下脚步,对着光秃秃的树枝低声骂了句:“花心。”

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了,只有落在肩头的枯槐叶,轻轻晃了晃,又被冷风卷走,没留下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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