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对门的李伯扛着锄头跑过来,脸上满是急色,“你可别站在这儿!方才我在街口听人说,日本人在城外放炮呢!说是城防的兵跟他们交上火了!”
“日本人?”沈清梨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想起前几日江明远说的,码头货船滞港时,有伙计提过看见挂着太阳旗的船在近海游弋,当时只当是寻常商船,如今想来,竟是早有预谋。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穿短打的青年插了话,他是码头的搬运工,前几日还跟江昀一起卸过货,此刻脸涨得通红,“这群东洋鬼子!早在东北就占了咱们的地!民国二十年那阵,沈阳城一夜就没了!多少人有家不能回,冻饿在路边!如今竟还敢往北平来!”
这话像根刺扎进沈清梨心里。她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东北的黑土地有多肥沃,长白山的人参有多金贵,可自从来了日本人,那些地被占了,矿被挖了,连孩子都不敢在街上跑——怕被抓去做苦力,怕被当成靶子练枪。
去年她去天津送绣活,见过逃难来的东北人,穿得破破烂烂,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说起家乡就掉眼泪:“房子被烧了,爹娘没来得及跑,就……”
又是一声炮响,比之前更响,震得脚下的石板都麻了。东边的红光更亮了,隐约能听见人群的哭喊,混着枪声,在夜里漫开来。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抱着包袱往西边跑,说要去乡下躲躲;有人攥着菜刀站在门口,眼里是又怕又恨的光。
“城防的兵能顶住吗?”有人小声问,声音里满是不安。
“不好说啊…”李伯叹了口气,手里的锄头攥得更紧,“听说日本人的炮厉害得很,城外的工事怕是顶不了多久。咱们这城,能不能守住…”
听到此,沈清梨攥着门框的手慢慢紧了些,指节泛白,她怕这炮声终会碾过城墙,把眼前的街巷也变成一片火海。
“快看!东边的光好像没往这边漫!”有人忽然喊了一声。
沈清梨顺着声音望过去,北平城方向的橘红依旧亮着,却像被一道无形的线拦着,只在远处烧着,没往街巷这边扩半分。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枪声竟弱了些,连炮声都隔得远了,倒像是往城东北边移了去。
巷口跑回来个气喘吁吁的后生,是方才往城头去的其中一个,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带着点松快,又掺着气:“大伙别慌!日本人没往咱们这边来!他们的炮都对着宛平城那边呢!城防的兵在卢沟桥跟他们耗着,没让鬼子往咱们这片区闯!”
“宛平城?卢沟桥?”李伯皱着眉重复了一遍,“那鬼子怎么不往咱们这边打?难不成是怕了?”
“哪是怕了!”后生蹲在地上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窝头咬了口,“我在城头听兵爷说,鬼子这次是奔着卢沟桥来的,想占了那桥,好顺着路往北平城里钻。咱们这片区离卢沟桥远,他们暂时没顾上——不过兵爷也说了,这只是暂时的,鬼子贪心,指不定啥时候就挪过来了!”
这话让刚松了点气的人群又静了下去。沈清梨却突然想起江昀还在码头,码头离城边不远,会不会受牵连?正想着,就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
“沈清梨!”
是江昀的声音!沈清梨猛地抬头,就见江昀披着件湿透的短褂,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和水,快步往这边跑。他看见沈清梨站在门口,脚步更快了些,到了跟前才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你没事吧?我在码头听见炮声,怕你有事。”
“我没事,”沈清梨上前帮他拂了拂肩上的泥,声音还有点发颤,“你怎么样?码头那边没出事吧?”
“码头没事,”江昀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炮声没往那边去,就是工人们都慌了,我把他们安抚好才回来。对了,我刚在巷口碰见去江宅报信的伙计,说爹那边也没事,张妈把门窗都关紧了,就是爹放心不下你,让我回来看看。”
沈清梨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眼眶却有点发热。她拉着江昀往屋里走,把方才巷子里的事说了遍,又提起东北的惨状,声音低了些:“还好鬼子没往这边来,不然咱们这巷子,怕是也保不住。”
江昀坐在凳上,接过沈清梨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杯子暖手,眉头却没松开:“没往这边来不代表安全。你想,他们敢在卢沟桥开炮,就敢往别的地方闯。东北就是例子,二十年那阵,谁能想到他们一夜就占了沈阳?如今他们盯着北平,咱们这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到之前那样了。”
屋外的炮声已经很淡了,只有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远处的雷声。巷子里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回去关紧门窗,有人坐在门口守着,手里还攥着家伙。月光又从云里钻了出来,铺在石板路上,却没了往日的温柔,反倒透着股冷意。
沈清梨坐在江昀身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明白——鬼子没闯进来,不是因为他们仁慈,只是因为他们的目标暂时不在这。这一夜的炮声,不过是个开始,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在提心吊胆里过了。
已是午夜,江昀打算先在沈清梨这里打地铺凑活一宿保护她,刚躺下没一会就听见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昀。”
“我在,怎么了?害怕吗?”
沈清梨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死状,声音竟也带了几丝颤抖,“别离开我...”
“嗯。不离开你。”
“不离开。”
相信我,这一次不会再重蹈覆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