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大的、披着深色斗篷的轮廓,缓缓从废园深处一片半塌的假山石后转出,停在了距离她藏身处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斗篷的帽子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孔,只能看出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绝非寻常仆役。
那人静静站立了片刻,仿佛在感受风中的气息,又像是在聆听。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斗篷下的阴影,似乎“看”向了谢不辞藏身的方向。
谢不辞的心跳几乎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如同实质般的目光,穿透了黑暗和稀疏的灌木,落在了她身上!
被发现了!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脚踝的剧痛,身体的僵硬,面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几乎让她失去思考的能力。
然而,预料中的呵斥、抓捕或者攻击,并没有到来。
那个深色斗篷的身影,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她几息,然后,毫无征兆地,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宽大的斗篷袖口中伸出,指节修长分明,在昏暗的雪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他没有指向谢不辞,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仿佛在感受夜风,又像是在无声地展示着什么。
谢不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只苍白的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圆形的东西——颜色暗沉,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隐约看到上面模糊而诡异的纹路。
紫褐色铜钱!
陆怀刃!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深色斗篷,神秘出现,诡异的铜钱……是他!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点!
他想做什么?警告?威慑?还是……
陆怀刃(如果真是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又停顿了片刻。然后,他五指缓缓收拢,将那枚铜钱攥入掌心,动作从容不迫。接着,他放下手,深深“看”了谢不辞藏身的方向最后一眼——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而复杂,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意味——然后,他倏然转身,深色的斗篷在风中荡开一个凌厉的弧度,身影几个起落间,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废园更深处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沙沙”声远去,那股诡异的香气和血腥气也随之消散。
废园重归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呜咽,和谢不辞自己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声。
她瘫坐在冰冷的墙根下,背靠着粗糙湿滑的砖石,浑身被冷汗浸透,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脚踝的剧痛此刻才鲜明地反扑上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峙,虽然无声,却比她攀爬宗祠围墙、撬动石板加起来还要耗费心神,还要让她感到恐惧和后怕。
陆怀刃……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看到了她在这里,却没有揭穿,没有阻拦,反而……展示了那枚铜钱?是提醒她,他知晓一切?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这片刚刚发现尸骸的废园?他与雪坑里的“东西”,与谢府的秘密,究竟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翻滚。
寒冷、疼痛、恐惧、疑惑……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挣扎着爬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块松动的石板勉强推回原处,用脚拨了些浮雪和落叶掩盖住边缘的痕迹。然后,她拖着那条几乎麻木的伤腿,凭着顽强的意志,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朝着幽篁小筑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真的内腑受伤)。来时觉得漫长的路径,此刻归去,更是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
当她终于再次翻过那扇熟悉的窗户,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时,几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躺在那里,在浓重的黑暗和尚未平息的惊悸中,剧烈地喘息着,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几乎要撕裂骨肉的剧痛,以及额角伤疤那持续的、不祥的跳动。
夜行图,已在她心中铺开一角,却比想象中更加诡谲,更加危险。
铜钱再次出现,引出的,却是一条更加深邃莫测、危机四伏的暗路。
窗外,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熹微。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