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金7000，余下尾款按照合同规定阶段性支付。”

“好。”女客从手包中取出厚厚的信封放在茶桌上，绷不住情绪，膝盖直往地下坠，“方大师一定要好好帮我家看看，我儿子实在是拖不了几天了……那个鬼东西再缠他……他肯定……他肯定……”

被称呼为方大师的，穿着卫衣，脸庞也只是青年模样，只一对眼点了漆花似的。他脸上带笑，不着痕迹地后撤了些许，左鞋尖垫在女客膝盖底下，插空温声劝她注意身体。

女客被打断，听着“大师”仿佛天外梵音般的声音，很快就控制住情绪。

“让子钰送你到马路对面吧，您这样我不放心。”青年说。

应声从屏风后走出来个年轻女孩，走在前头帮女客人拉开待客室的门。

两人走到前院老树下时，从上头蹦下来个十来岁的男孩，一头扎在年轻女孩怀里，“子钰姐，给我带杯奶茶回来呗。”

林子钰动作僵硬地将他从怀中轻拨出去，答应了。

女客刚从糟糕情绪里缓过来，乍看到男孩白青的脸色，忍不住啊了声，随后懊悔自己的失礼，从包里翻了板巧克力给男孩。

“小弟你是……方大师的孩子？”

男孩笑嘻嘻接过零食，“我叫方临阳，算是方宇的……弟弟吧。”

说罢他又快速攀上那三四人堪堪合抱的古树，其矫健的身手比得上灵猴，树冠阴翳和枝叶间密密匝匝悬挂的许愿红布很快掩去了他的身形。

“大师的弟弟还真是——嗯，身体健康，敏捷，敏捷……”女客看呆了，搜肠刮肚才挤出这么句夸奖。

“小心脚下。”林子钰赶紧提醒女客人，古树根系扩散到了院子所有角落，一不留心就会被那些凸起的漆黑树根绊倒。她领着客人，仔细地盯着地上，不肯沾到那些冠状脉络丝毫。

厚重木门一开，外头的烟火喧嚣如卵石击冰，刹那间把宅中肃穆的寂静粉碎，宅内宅外，赫然两个世界。

把人带到街对面又到隔壁买了奶茶，林子钰坐在奶茶店外迟迟没有起身。

她的正对面就是店院，门户紧闭，门扇上虎头铜环，门上匾额题“归缘”。古色古香的，跟其他积极迎客的相邻店铺截然不同。

林子钰看门边的石狮子出神，石狮镇邪，但宅子主人就是最大的妖邪。她双掌扣合，感受活物的温度。她的脚下，一条细黑线从地板下延伸向那宅院中的树。

她分明活着，但的确死了。有太多不明白的事和人。

比如，那晚林阳，或者说祂，分明勒死了她，为什么又让古树给她供养分让她“活”下来。

比如，林阳、祂，到底是谁？

比如，方宇已死，为什么祂却还在找他，甚至恶性趣味地使用方宇的名字和脸。

比如……

“子钰姐姐，我们回去吧。”熟悉的手搂住她的腰，把林子钰从思绪中拉出来，幼小的方临阳的脸，她虽然惧怕，但又没办法彻底拒绝。

“好。”

——迷惘·烟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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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临阳牵住林子钰的手，心跳像春日欢歌，如果他的胸腔中有心。

实际上他已经28岁，只要他想，顷刻就可化成俊雅的成人，但为什么要呢？

成人？方临阳讨厌成人，从有意识起。

方兆的眼睛里只有陈水月，陈水月的眼睛里只有无邪烂漫。想必结合他们二人基因生下的皮囊是极其出色的，但方临阳自死后固执地维持着幼童身体。

林子钰偶尔在崩溃时咒骂他是个畸形。方临阳并不在乎，她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体和灵魂，无一处不畸形。

但林子钰总会原谅他，她咒这副变相的侏儒身体，但也因此永远会因那稚嫩脸上伪装出的痛苦表情而妥协。

方宇和林子钰，是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