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黑市还是这片营地明显这则通告。在这样的前提下,这样的告示除了会引起那些普通民众的恐慌外,还能干什么呢?
或者,这就是他们所需要的。
把他面前这群活生生的人打成恐怖分子,宣告他们从此不再属于“我们”,让一般民众主动与他们划清界限,畏惧他们,举报他们的存在,让所有人孤立他们,这个从底层长出的组织便会瞬间主动瓦解。
荀舟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先树立一个敌人,再宣告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这个敌人的存在,最后宣布所有与这敌人站在一处的都是有罪的,并凭此逼迫那些本来只是旁观的人站队。而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看上去能赢的一方。
他会在学校里被针对,alpha们会围剿他,会牵怒罗文,不就是因为他被太子的那一句话架上了高台,被迫站在了所有alpha的对立面吗?
但荀舟没有把这个分析说出口。
因为这个分析的前提是军部真的在乎民众,而他们给出的时间根本不够——人群的分化是一件漫长的事,而六个小时的时限明显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甚至不够把那片瞄准区域里的普通民众迁出。
除非他们一开始就不打算将之迁出,一开始就不打算给任何人活下去的机会。就连那则通告,也不是给任何人看的,而是一则证据,是在事后调查后,可以证明自己“已经给过了机会”的借口。
荀舟握紧了拳。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帐中忽地沉寂了下来。
荀舟不禁疑惑抬头,与各式目光撞在一处。他看不懂那些人脸上眼中的情绪,只好又转向了里德。
被他一言不发地看着,首领面上流露出一丝了然。他微笑着,再度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话:“舟,你有什么建议吗?”
荀舟下意识道:“我是你们的俘虏。”
言下之意是,你们不必听我的。
这话虽是实话,但他这么一说出来,周围人面上都不禁有几分尴尬。里德更是轻咳一声:“但你毕竟帮了我们许多,无论是在矿场时,还是外面的那几台机甲。我想,大家都已经认可了你。”
荀舟恍然。
他再度转头,看向周围的人群。
杰克,维娜,里德,爱玛……无论是那些叫得出名字,还是叫不出名字的人都齐齐看着他,等着他说话。那些视线好似有重量般,重重叠叠交织成一袭太过沉重的袍,落在他的身上,肩上,心上,将他的手脚,他的全身都包裹其中。
里德仍在一旁说着:“你是我们之中最了解军部行事作风的人。我们不相信帝国的说辞,但我想,大家都愿意相信你。”
“毕竟你完成了你的承诺,带着我们活了下来。
“我们还欠你一句道谢。”
一片沉默中,荀舟开口。
“我救你们是因为我也想活着。我之前判断军团是试图以我们这些军校生的遇袭为借口出兵,而就这则通告来看,他们已经达成了这个目标。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我出去,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被军部灭口。换句话说,你们的事已经与我无关了,你们明白吗?”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年轻人的目光都危险起来。但里德,维娜杰克等人都没有反应。维娜甚至是慈爱地看着荀舟:“那么,孩子,你在之前出去时已经自由了,又为什么要回来呢?”
荀舟张了张口。
他无法回答。
他想起罗亚大厅里那些omega的哭声,他曾觉得他们吵闹,直到他看见被围在人群中声音颤抖的女孩和站在窗台上摇摇欲坠的男孩。他知道了前者叫做艾薇而后者叫做伊莱。
他想起那些倒在自己手下的alpha,想起那些围堵在协会门口喊口号的alpha,他想起那些跳到眼前的告示牌。它上面写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起omega协会的那些员工,莉娜,本,凯尔,罗纳德,以及那四百个名字。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所崇拜的人在协会待了整整三个月才知道奥黛丽是协会的会长。
他想起自己的同学。他想起泽维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他放在同学的位置上,因为对方没有更近一步,自己也就从未想过更进一步。
他想起他在黑市里的见闻,他想起墙上的涂鸦,想起矿洞里扬起的旗帜,想起那时的心情。
那时,他想着,原来我也是这般视而不见。
我一直在视而不见。
树立一个敌人,然后宣告其有罪,荀舟很熟悉这一套流程。他知道在罪人的标靶列出后,大多数人都视若无睹。他们冷眼瞧着被排斥的罪人被攻讦责骂,被推诿以一切的罪责,好似其人身上的一切都可以被抹平,唯独他身上的“罪”留存。
而观者对这种情况大多缄默不言,他们会说:与我无关,然后移开视线。好似自己没有看见,这样的事就没有发生。
荀舟讨厌这样。
他曾以为自己跳脱出了这个怪圈,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为之发声。
直至如今。
那么,现在,他应该如何回答呢?
——“因为我不认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他抬头,望着眼前这群人,沉声说道:“我是为了你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