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亦佳在首都念书的第九年,也是她念书的第五年。时间快得让人恍惚,她的人生好像被分成两份,前半部分是晨星镇公路上的小麦和灰尘,后半部分是学校外面那条江上璀璨的灯光。
初以为只是一点点细小的偏差,后来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不断放大。比如她本科时学的是物理,以为自己会去研究行星的轨道、恒星的演化,现在却坐在实验室里低头敲代码——她早已在漫长的学习过程中学到摒弃个人情绪,即使不喜欢的事情也要做到最好。
即使这样,也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她那天想去找导师聊毕业课题的事情,一进门,那人就问她:“你跟供应商那边谈得怎么样了,价格压下来了吗?”
陈亦佳说:“他们不同意,说成本高。”
“成本高的话,那你就要跟他们争取啊。”卢教授靠在椅背上说。
陈亦佳有点懵:“争取什么?”
“我申请下来了这个项目,不是光花钱,是要拿出东西来的。他们的化学电池有问题,就应该无偿给我们提供。要是没有让利的空间,我还有什么搞头?”
这句话在陈亦佳脑子里转了一下,她想到“白嫖”这个说法,愣着说不出话,心想你不是有很多经费吗?都花在哪去了?
陈亦佳没说话,卢教授就说:“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们这些死读书的学生,榆木脑袋,你要花点心思研究啊。”
陈亦佳站在原地,又没说话。
卢老师想赶她走了,陈亦佳这才说明来意,“老师,我今年就毕业了,课题仿真数据已经可以了,我想去做实验。”
“做什么实验?你走了组里的工作怎么办?”
说起这个,陈亦佳就觉得很恶心,她来这里时,卢老师从来就不为他们提供系统性的学习,直接扔进实验室,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安排无数的横向课题,美其名曰是对他们的锻炼。
一次有个企业的经历布置了饭局上,答谢全课题组的人,卢教授在饭桌上高谈阔论:一个成熟的课题组就应该一部分学仿真,一部分人学试验,学仿真的人就一直做仿真,做试验的人就一直试验;这才能把我们大国人口多的优势发挥出来。
企业的人笑而不语,一个组的师弟师妹们转头就频频翻白眼,大家都是高智商高自尊的人,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被当成流水线劳工的事。
可是后来才知道,有的事情不得不接受,他们组里从来没有一个按时毕业的,且卢教授根深蒂固,学校也不管这种行为。
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大家都以为自己是个例外,总以为自己努力努力更努力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今年轮到陈亦佳了,她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她紧攥着拳头,说:“老师,我已经跑了四年了,应该够了吧?”
卢老师转头看着她,脸上长满了横肉,眼里也尽是穷光。
两人剑拔弩张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卢老师,您在吗?”
卢教授那张肉脸忽然就堆起了笑,拉开门——门外是供应商,他一个有点肥胖的中年男子,姓郭,长得挺胖,有一次他和课题组聚餐时,他说自己是其实过劳肥,大家从那时叫就他“过劳肥”,客观来说,他是一个做事周到妥帖的人,但陈亦佳无法对冲着路教授笑得那般谄媚的人有好感。
卢教授对化学电池的定价很有意见,但当着供应商的面说是十分掉价的事,所以他经常让手下的人去跟供应商谈。过劳肥很会来事,每次来都不会空着手,有时是公司的新品,有时是名贵的酒,希望他能在自己的项目上松一松口。卢教授对供应商说:“你跟陈亦佳谈就可以了,她现在是我们组里的大师姐了。”
陈亦佳没有理他,她毕业在即,如果再不做最后一步,铁定就要延毕了,实在没有心情跟陆教授岁月静好师姐师妹的,“老师,我刚刚说的去做模拟的事——”
他似乎没见过陈亦佳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你再问一遍我的回答就会不一样吗?把我安排的事情做好,不然我绝对不可能签字让你去实验室的。”
过劳肥尴尬地看了陈亦佳一眼,立即跟卢教授打哈哈,“卢老师,我们公司新开发了一个眼镜,我带了个过来,您提提意见?”他从背包里面掏出一个礼品盒,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外包装,拿出一副银色的眼镜,“这个镜框是贝塔钛的,很轻,眼镜也可以即时翻译,查看文件,实现全息通话的,适合教授您这样的高素质人才。”
卢教授当着学生和供应商的面就接过来,将眼镜架在鼻梁上对着虚空调整了几下,竟然真的提出了几条意见“这就是贝塔钛?也不够轻啊,页面转换也不够顺滑,这反应也挺慢的,就已经上市了?”
过劳肥只是搓着手呵呵笑,表示下次改进。
他们往一楼走,学生们正要吃午饭。卢教授说上了年纪下楼梯伤膝盖,一步都不愿意走,但电梯上下跑了几趟都满着,他于是很不情愿地走了楼梯。
两个臃肿的人走在前面,陈亦佳被拒绝了心里一点也不平静,她突然滑了一下,一屁股杵在楼梯上,脚踢了一下前面的人,肥胖的教授咕噜噜地滚了下去,那副眼镜也坠落到了台阶上,陈亦佳赶紧爬起来去扶卢教授,薄底板鞋踩在那副眼镜上——难踩又硌脚,她又把眼镜往旁边踢了一脚,随即被跑过来扶人的过劳肥踩断,响起清脆的嘎嘣声。
两人很快把卢教授扶起来。他狼狈得看不清东西,想要骂陈亦佳两句,又碍于人多,只得作罢。
事情的结果就是卢教授因病休养了两周,陈亦佳给他发消息道歉:老师,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