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洲见她还不是这么固执,便继续说:“即使在概率极低的情况下公众愿意支持她,但她的事业又会面临什么局面呢?不仅蓝湖不会让她转正,其他所有的机构都会将她视作一个不稳定因素,她已经相当于进入行业黑名单了。到时候不仅是她,参与了这件事的你也会受牵连。”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夏添颓丧地耷拉着脑袋,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件事。她已经从一个实习生成为了投资经理,可仍旧改变不了什么。
贺知洲说:“正义是有代价的,你觉得不甘心、感到很难过都很正常,但也别失落太久,因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可能不信,但是这就是真理。黄伍德做了坏事,就一定会受到制裁,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就做好自己的事,静静等待就好。知道了?”
一碗心灵鸡汤下去夏添也撑得迷迷糊糊的,半晌才点点头:“嗯。”
“知道了就好。”贺知洲转身,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手头上的项目都怎么样了?”
“境域那边正在开展尽调,目前没有什么问题。另外我正在接触心禾光谱的创始人,她们是做光学模组的,是很多企业的上游供应商,这周我会去她们在嘉城的工厂看看。”
“好,如果有需要我协调的,及时沟通。”贺知洲又问,“杨茗濂现在是跟着你?”
“……不知道。”
“噢,那你还想帮她,这么大度。”贺知洲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夏添出了办公室,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贺总的话好像把她说服了,好像又没有,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点点不服,可是没办法。
下到办公区,夏添回了自己的工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杯咖啡。她抬起头环视一圈,现在时间还早,办公室里人不多,离她最近的杨茗濂正在认真地看电脑。
这样的暖心,夏添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杨茗濂刚进公司的时候还是挺乖的,跟在她屁股后面很殷勤,但自从杨成为了嚣张的老油条后,咖啡茶水也一应断供了。
夏添一边斜眼瞄杨茗濂,一边拿起杯子,凑到鼻尖细品咖啡的醇香。暗暗感慨一番后,她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时间慢慢过去,办公室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柯雨茕走进办公区,看到杨茗濂正从工位上起来。她径直朝杨茗濂走过去,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今天她怎么也得关心慰问一下自己的下属。
她走到杨茗濂跟前:“脸脸……”
刚开口,杨茗濂就快速地给她鞠了个躬:“柯经理您早。”打了招呼后她马上绕过她走了。
柯雨茕莫名其妙地回头,见她走到了夏添的工位前,两人认真地在聊什么事。
“……”真有趣啊,杨茗濂这个人也是脸皮够厚的,之前明目张胆地做了背叛夏添的事,现在竟然还好意思回去?夏添也是脑子有问题,这种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下属,她竟然也容忍得下?
无聊,柯雨茕嘲弄地勾勾嘴角,转身走了。
中午,夏添要去距离公司十公里的一家日料店吃寿司。两人坐在坂前等待师傅捏寿司。
也许是因为工作日,店里没什么人。杨茗濂静静地坐在夏添身边,感觉有点不自在。她原本以为夏添这个人古板、不知变通,还没有人情味,可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让她对夏添的感觉发生了改变。
倒不是觉得夏经理是个软柿子可以随便捏,而是……而是什么呢?杨茗濂觉得,经理的心好像有点大。
她捏着茶杯,仰头咕噜灌了一大口,低头说:“经理。”
夏添认真盯着师傅的操作,漫不经心地说:“嗯?”
“之前的事……对不起。”
夏添没料到她突然道歉,扭头看了她一眼,笑笑:“没关系。”
杨茗濂瞳孔睁大:“真的吗?”
寿司上了,夏添夹着寿司蘸了点芥末,不无所谓地说:“真的啊,你是小孩,做错了事很正常。”
“……我不是小孩,我都24了。”
夏添把寿司放进嘴里,嚼嚼嚼:“生理上来说你是大人,但对于社会来说你就是小孩。而我呢已经是社会的大人了,不会和你计较的。”
“可是……”
“磨磨唧唧的,这个你到底吃不吃?”夏添隔空戳了一下摆在杨茗濂面前的寿司。
“我吃。”
“那就快点,我看着馋呢。”
“哦。”
吃完后两人开车回去,杨茗濂要上驾驶座,夏添摆了摆手:“我来开车,你在路上睡会儿,不然一会儿要困。”
“好。”杨茗濂上了副驾驶,饭饱后人自然会困,杨茗濂一觉睡到公司楼下,被夏添摇醒。
坐电梯上楼的时候,夏添说:“心禾的姜总说她周五那天有空,约我们去她的工厂看看,你要不要去?”
“哦哦。”杨茗濂问,“心禾总部在哪?”
“嘉城。”
“我去。”
-
周五一早,夏添和杨茗濂就坐上了前往嘉城的高铁,到达的时候是十点钟。
姜心童亲自到高铁站接她们,车子在城市外缘驶了半圈,来到了嘉城另一端的郊区。
坐在车上往外看,夏添远远地就看到几座酒厂,越靠近空气里的酒香味就越浓。
“这个酒味。”夏添回头跟杨茗濂说,“脸脸你捂着点鼻子,别等会儿醉了。”
“啊、哈哈哈……”杨茗濂扯了扯嘴角。那天晚上她刚丢过脸,那晚的目睹人之一就坐跟前开车,本来就尴尬至极,现在老大还贱兮兮地跟她开玩笑,她实在是笑不出来。
姜心童开着车,也笑了笑,给她们介绍道:“别看这边这么多酒厂,实际上还是嘉城的高新区。我们拿到了政府的扶持基金,还在这分到了一块厂区。”
杨茗濂见这一片都不算太新,便问:“姜总,您的公司在这边多久了?”
“算起来有4年了,我们从刚成立就在这边。”
“噢。”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个速度太慢了点?都成立四年了还没拿到融资。”
杨茗濂吓了一跳,赶忙摇头:“怎么会!您这样的企业才厉害呢,居然能不靠融资挺过来!”
“哈哈哈,开个玩笑。”
来之前她就听夏添介绍过了,姜总的心禾光谱属于硬科技行业,这行业是最烧钱的,基本都得靠资本注血熬过研发期。
而心禾至今没拿过融资,是因为姜心童当初回国时就拿到了政府千万级别研发补贴,而她就靠着这笔补贴把产品做进了供应链,自己养活了自己。
姜心童今年38岁,在嘉城读完本科又去荷兰读了光学的硕博,毕业后在硅谷一个芯片大厂的光学部门工作了七年。回国后她联系了本科时老师的实验室和如今的师弟师妹们,组成了心禾的初始团队。
当时杨茗濂就感叹道:“哇塞,虽然姜总三十多岁才开始创业,但要是算算,她从接触光学到现在已经20年了诶……”
“所以说,做什么事情都不用着急。”夏添很认真地看着她,说,“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女人永远都是常青树,你看咱们姜总。”
到达厂区,姜心童领着她们进了一栋独立小楼。推开玻璃门,夏添环视一圈,觉得这跟自己之前见过的诸多工厂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个形同虚设的无人前台,面前的地上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快递箱子。
坐电梯上到二楼,三人来到了办公区。杨茗濂过去一看,差点没被寒酸到掉牙。她一个在上城CBD高级写字楼上班的上班族,自然没见过这种简陋甚至有点掉皮的办公桌和空荡却有点杂乱的走道……放个绿植也好啊。
姜心童走到里头的一张办公桌前,把车钥匙搁在了上头,杨茗濂马上意识到这就是姜总的办公桌。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周围,姜总的办公桌跟其他人的没什么区别,都堆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功能饮料瓶和快餐、泡面盒子。
“哎哟,我这也没有什么招待的……”姜心童反应过来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夏经理,小杨,你们先坐,我给你们倒两杯水去。”
“好嘞,谢谢姜总。”夏添点点头,随便找了一张办公椅坐下。
杨茗濂也跟着坐下了,她看着姜心童拐过一个墙角,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塑料一次性杯。
“来,来。”她把水递给两人。
杨茗濂看着接到手里的寒酸塑料杯,心想,纸杯也好啊。
夏添倒是好像真口渴了,咕噜咕噜三两下就喝光,杨茗濂便也喝了两口。
等两人喝了水,姜心童显然没有什么招待手段了,直接说:“两位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看看车间。”
“好嘞。”两人跟着姜总又坐了电梯上三楼。电梯门打开,杨茗濂顿时眼前一亮。
这完全是跟二楼不一样的景象,首先是电梯门外的瓷砖地面,被擦得一尘不染到亮晶晶的。沿着走廊一路往前,杨茗濂压根没看到任何杂物,走廊干净整洁得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姜心童带着她们来到了一扇门前,推开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大玻璃,玻璃前坐着几个穿实验服的人,玻璃后则是堆满了仪器的实验台。
“这是……?”
一说到业务,姜心童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对着两个技术白纸滔滔不绝了好一会儿。杨茗濂一脸的茫然,夏添此前已经上过姜总的一门独家课,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这么小白,全程努力微笑点头,维持双眼的睿智。
姜心童给她们指了指:“来你们看那个,我们的超精密车床,加工精度能达到纳米级呢。”
“哇塞!”杨茗濂听懂了一点,惊讶地问,“这套设备多少钱啊。”
姜心童说:“这个啊,这个五百万。”
“啊?”杨茗濂一下子瞪圆了眼,“这么贵?!”
坐在一旁的员工听了,也转头得意洋洋地笑道:“这还不算什么的啦,黄光区那边的更是天价。”
姜心童谦虚道:“还好啦,我们这个只是实验级别的,算不上天价。”
说到黄光区,姜心童便又带她们逛过去,边逛边给她们介绍。她说话不疾不徐,讲到自家技术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夏添和杨茗濂听了半天,虽然一知半解,却也感受到了姜总的踏实和稳重。
中午几人在厂区的食堂吃饭,下午就又逛到厂区的其他地方去。逛完后她们回到那栋小楼里,坐在姜心童办公桌前讨论融资方案。
沟通一番后夏添得知了一个惊天消息,姜心童创办企业四年仍未融资,期间并不是没有投资人约她见面,但她至今未答应融资,
而最近她终于决定融资,不是因为企业发展遇到了困难,而是全球传感器巨头松尼想要跟她们下一个超级订单。如果要拿下这笔订单,光是前期的采购款就要3个亿,心禾目前还拿不出来。
姜心童思量半天,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接下这笔订单。如要接下,那就得想办法融资,但与此同时要出让一部分的股权和决策权。如果不接下,那便是放掉了一个企业成长的好机会。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夏添打电话找到了她,她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指引。
夏添得知了这个消息,惊喜得不得了,她本来只是看中心禾扎实的业务能力,却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说真的,看到心禾跟松尼的商务邮件时,夏添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心禾ipo上市敲钟的场景了。
于是她迅速和姜总商议好,待她回去跟领导汇报,算好估值后再跟她讨论具体的投资额。
“夏经理,谢谢你。”姜心童把她们送到厂区门口,这会儿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她一会儿还有事情,夏添就没再让她送,打算跟杨茗濂打车走。另外,好不容易来了趟嘉城,她想去买个肉粽和糯米饭吃,吃好了再去高铁站坐车回上城,店她都看好了。
于是她叫了车,告别姜心童往城区里去了。
杨茗濂在车上往窗外看,心禾的厂区渐行渐远。她回过头,心里有种满当当的感觉,好奇地朝夏添道:“老大,你是怎么发现这家公司的啊。”
夏添看过来:“噢,之前我不是看上了繁羽吗。”
听夏添说到繁羽,杨茗濂面色有些尴尬,但夏添并未说什么,她继续说道:“为了验证他们的产品毛利,我就找实验室拿到了他们旗舰产品的BOM,发现他们的传感器那拦没有品牌logo,只有一串代号,我拿这串代号去查,就查到了心禾。”
“图像传感器?”
“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跟樊宇峰聊天的时候,他说他们的传感器用的是松尼。但其实不是,松尼只做了最后的组装,主要的生产商还是心禾。”
“哇靠!”杨茗濂冷哼一声,“那他这不是骗人吗?老大,我们可不能让他得逞!”
夏添眨眨眼睛,问道:“什么得逞。”
“就是啊,他说用了松尼的传感器,这是纯纯的撒谎!”杨茗濂眼睛转了一圈,凑过来小声说,“我们这样,柯经理那边不是要立项吗,我们就在她汇报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公之于众,一举揭穿这个项目的虚伪面纱,看他还怎么……哎呀!”
明白了她的意思,夏添脸色一变,立马抬手给了她脑袋一下,骂道:“你想干嘛?人家汇报得好好的,你搁这添什么堵呢?”
杨茗濂捂着脑袋委屈极了:“那柯经理抢了你的项目,我想给你报仇嘛……”
“报什么仇?一天天的脑子里想什么?”夏添不懂杨茗濂哪里学的这么多杂七杂八,心思都不在正经事上。她气不过,又数落道:“还有,一开始是谁把我项目拿去讨好人家的!你这个罪魁祸首还报上仇了……”
她这样说,杨茗濂哑口无言,半晌小小声地说:“你得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啊。”
“不需要!而且你搁人家汇报的时候揭露繁羽用的不是松尼,是心禾的产品,这不就是在变相说心禾的产品不好,低人一等吗?那等我们项目汇报的时候怎么办呢?人家不就能反过来抓心禾的漏洞了吗?最重要的是,心禾能跟松尼合作,说明产品的质量和性能都是一流的,繁羽就是用了心禾的产品又能怎样呢?”
“对哦……”杨茗濂苦笑两声,她无法反驳,只能乖乖挨训。
“就不能学点好的……”夏添紧蹙着眉还要继续教育一番,却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杨茗濂松了口气,夏添掏出手机,在看到来电人的时候明显变了神色。只见她咳了一下,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杨茗濂听见夏添说:“我不在上城。”
车里很安静,只有她讲电话的声音,不一会儿她愤愤出声,明显来气了。
“你把我当你公司员工了啊,天天要打卡?你也没付我工资吧!”
听着这对话,杨茗濂好奇了,电话那边不会是那个谁吧?
“你……!你有钱了不起啊!”夏添又朝那边,“什么叫不会填?不会填就问法务啊,你们法务干什么吃的,嗯……?知道了,烦人,哼!”
说完她挂了电话,大眼睛恨恨地瞪着空气,朝前头的司机忧愁道:“不好意思啊师傅,我们不去城区了,麻烦改个道去高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