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不算是正常的午饭时间点，但五星级大酒店的服务还是很好的，餐厅依旧营业中……事实证明鹿野的推荐没有出错，这顿饭的味道很好，那位据说是从米其林餐厅里挖来的主厨颇为巧妙地运用新派高卢菜的技法来烹饪各类海鲜和热带蔬菜水果，新鲜美味之外还多了几分新奇的感觉。

事实上，点的菜品分量都快赶上一桌五人餐了，我的本意是让富婆也一起吃一点，但是鹿野婉拒了。

我很疑惑：“你不吃吗？”

“才吃过不久你就来了。”她平淡地笑了笑，“而且今早做完那单‘生意’后，暂时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好吧。那我全都吃了？”

“当然可以。”

于是我负责哐哐炫，时不时对某道菜发出吃货的点评，鹿野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桌子对面看我大快朵颐。

她静谧而略微出神的表情让我感觉哪里怪怪的，感觉她像是在专注地看我吃饭，但又好像不止在看着我。

可此时的餐厅里也没剩下其他几桌客人了。

有疑惑就直接问，我主动说道：“你在想什么？”

“……在说我？”鹿野回过神来，抿了一口她点的鲜榨果汁，看起来色泽鲜艳，滋味喜人。

“对呀，直勾勾地一直盯着人家的脸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手里拿着一个黑胡椒味的蟹钳，正在试图用一侧的虎牙咬碎坚硬的蟹壳，旋即我开了个玩笑，“总不会是看我吃饭觉得很香吧？”

“是挺香的。”鹿野直白地承认道，紧接着又说，“但也不是第一次看你吃饭。主要是想起以前‘那一周’的事情。”

“原来是那一周啊……”我若有所思，“到底哪一周？”

鹿野无语地盯着我好几秒，确认我这金鱼脑袋是真的跟失忆了差不多，方才不情不愿地补充道：“几十年前我在你家住的那一周。”

我恍然大悟：“就是你被一群神秘杀手追杀，被人家用特制武器伏击，整个人被扎了个对穿，眼看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还是个下雨天的那次？”

听到我谈及她的战损黑历史，鹿野的眼角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冷笑着讽刺我：“这不是记性很好嘛。”

“嘿嘿，过奖了。”我羞涩地笑了。

鹿野气得一拍桌子，旁边的碗筷和果汁杯子往上跳了一下：“没在夸你！”

“原来不是在夸我吗——”

其实我是骗鹿野的，既然要跟这个危险的通缉犯合作，而且都花钱买了情报，我当然是把过去的旧事查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意外地发现，我对于六十多年前记忆中的那个雨夜居然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诸多细节。

…………

……

那个时候是盛夏，正值我最讨厌的雷雨季天气，连着做了两个月的噩梦，顶着个黑眼圈，本来就烦得要死，还因为临下班时来了重伤的执行者病人而不得不义务加班。

以至于等通过传送阵回到我所居住的那个小城市时，天都已经完全黑了。

我烦躁又饥饿，也懒得撑伞，任由雨水淋在头上身上，同时默默思考着自己近期的医学博士论文该怎么写。

当孤身一人地穿行在这座湿滑城市的阴暗街巷里，当时的路灯也没有后来那么多，路上几乎是全黑的，只有家家户户的灯光隐约从窗户里透出，照出建筑楼层的轮廓。

如今这条街上几乎没有几个行人，空气中晚餐饭菜的香味混杂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飘进鼻中，提醒着我是个孤家寡人的事实。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路面的积水处，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明天早点出门去供销社买点日用品来补充家用。

然后我在大片的雨水和泥土的腥味中闻到了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似曾相识的气息夹杂在其中，只是一时间陌生到想不起来。

——居然是某个熟人？

我心中有些好奇，索性隐匿自己的身形，遁入阴影之中跑去看“热闹”。

在常人难以察觉的城市一角，我围观了一场围追堵截的杀手集体行动，行动目标居然还是某个很久没有来找我复诊的老病人。

其实本来不太想管这桩闲事的，杀手不是好东西，通缉犯自然也不是好人，他们“黑吃黑”关我一个路过的医生路人什么事？

但兴许是我那天的情绪太低落了，总想做点什么好人好事来慰藉自己的心情，直到我把第一个敌人活生生地吸光生命力时才感觉稍微缓解了些许狂躁。

他们可以“黑吃黑”，那我作为一个正派人士，自然也能吃他们。

那些杀手当然察觉到了我的出现以及是如何把他们的队友给一击带走的，是敌非友，当即分出一半人手试图围杀我。

但最后的结果是我非常顺利地把受了重伤的鹿野给捡回家。

什么？那群杀手的结局？

大概是尸体碎成粉末后被雨水冲进城市下水道了吧，我素来不太在意手下败将的下场。

那天晚上，我为了给鹿野治疗和包扎花了不少时间，以至于都耽搁了正常的饭点时间。等她醒过来后，我问她为什么要叛逃会馆，又为什么会招惹到那么多狠厉的杀手。

但是这个白色短发的妖精什么都不说，一个字也不讲，只是心如死灰地望着我家的渗水天花板发呆。

她身体里某种维持生命运转的能量好像被这些天来接连不断的战斗和追杀所掏空，不用看，我都觉得这人快把“沮丧”“绝望”这些字眼写在脸上了。

但我更关心自己的晚饭问题。

那年头还没有外卖和便利店，平时买东西只能去供销社，有些紧要物品还得用专用票券才能买到。

对于老百姓而言，家家户户都是自己煮饭，有人甚至还是好几户家庭共用一处公共炉灶和公共洗漱室。

身为妖精，我自然是可以用一些方便生活的法术来煮饭和在自家屋内洗澡，只是要注意别让邻居们发现端倪就行。

当然，为了维持一个基本的社交生活形象，我会不定期地让自己的草木分身出门去公共炉灶煮饭以及假装去洗澡。

因此人类邻居们至今尚未对我这个单身独居的姑娘起太多疑心。

不过多亏了会馆的传送阵系统，我时常能去其他发达国家买些食品和日用品之类的，买回来后就算自己用不上，也可以私底下拿到民间黑市去倒卖。

是的，别看我长得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实际上也是当过“倒爷”这个工作的。

那时候岛国刚刚推出了世界上第一款方便面，有吃过的妖精说味道不错，我便托朋友买了几包——我被当地的新政府拉进“禁止入境黑名单”了，没法亲自去购物。

于是大半夜地我在自己的小房子里煮着泡面，还煎了一大盒米国产的午餐肉，又卧了两个油滋滋的荷包蛋进去……

最后这一大碗热腾腾的面被我端到了鹿野面前，我对这仿佛被暴雨淋湿了的倒霉姑娘说：“吃吧。”

“……”

她不理我，依旧眼神空洞无光地看着上方，也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我本以为这人会趁我煮饭的间隙时逃跑的，毕竟我都给她治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事情就是花时间慢慢养伤就行。

这样我再抓她回来就没什么负罪感了。

因为我就记得这白毛妖精是我很久之前的某个病人，但具体叫啥早就忘了……著名的埃及吸血鬼哲学家迪奥·布兰多说过，你会记得你一生中吃过多少片小面包吗？

当然不记得。

但鹿野没有跑，也不跟我有任何交流，跟一具尸体似的躺在我的床上任由我处置。

“快点吃吧，”我继续劝说，“吃完这顿好的，我就送你回会馆，你好上路啦。”

所以这顿算是“断头饭”——要不是看在这个不知名的陌生熟人以前找我看过病的缘故，我大概连断头饭都舍不得请人吃。

结果这满脸死寂的妖精还是不搭理我。

我等了她半晌，方便面的复合调料香味都快充斥我的头脑了，最后我彻底失去耐心，拉过一张板凳坐在床边，第三次对她说道：“你不吃的话，我就自己吃。”

等了几秒，见她依旧不闻不问的模样，我也懒得伺候这奇怪的家伙，抓起筷子自己唏哩呼噜地吃起来。

经常吃泡面的朋友应该知道，泡面这玩意儿，闻起来香得厉害，吃起来反倒是没那么香了。

兴许是我吃得开开心心的样子终于唤起了这个病人的注意力，她黯淡无光的蓝眼睛缓缓转向我。

过了几秒后，这家伙突然如同一只大猫那样身手矫健地跳起来，旋即伸手试图扒拉那个大碗过去。

“喂喂，你在干什么？”我嘴里还含着十几根没有咬断的方便面，含糊不清地怒斥道。

“你刚才说这面是给我的。”鹿野终于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我赶紧把那口面条吸溜一声吸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骂她：“你又不吃！我总不能浪费食物吧？我跟你说，这玩意儿是朋友从国外给我带的，很贵的！”

“我没说不吃……”鹿野阴沉着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向我伸手摊开，“给我筷子！”

我没有照做，只是嘲笑这灰头土脸的白毛妖精：“现在已经是我吃剩的，这你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