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陈设照旧,半点灰尘都没有。就好像她始终被惦记着一样。
多日奔波,她刚扑到床上。眼皮耷拉着就要合上时,“哐哐哐”的砸门声,掺和着喊叫一下把她惊醒。
“小师妹!溜出去那么久,怎么回来一声不吭的!”
那咬牙切齿的意味。如若不是自从变声期的尖细的吊嗓之后,李未祛的声音一直是低沉浑厚。赵许翊差点都以为她风光霁月、君子做派的大师兄被人顶替了呢。
她默不出声,多少还是有些怯懦。
既有许久不见的疏离,也有对过去的介怀。
赵许翊没在,李未祛是个锯嘴葫芦。料想谁都不会把事情捅到师长面前。岳青并不知道他俩之间的那些心照不宣的龌龊。
她是埋怨的,埋怨李未祛说出来她确实帮过赵凝。
可事实如此。她不能理所当然地要求,满腹怨气的李未祛偏心她,为她守口如瓶。
毕竟,她是西陵山那场危机里的罪人,对铸剑山庄的灾祸也有推波助澜的作用。
那时候,她因李未祛极待泄愤的怨恨和为何活下来的质疑,感觉到了来自亲近之人的背刺。
她笑着把李未祛推进河流,毅然决然要换他的命。在地牢苦苦支撑时,日思夜想就是想叫他来救她。
很久了,已经很久她没有在人前叫过疼了。昼夜颠倒,半死不活地受刑。那些来救她的人就像是地牢里透入的天光。
加之外患环伺,赵许翊感受到了先前从未感受到的凝聚力。这个她生活里十多年的地方,终归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放松了警惕。她……喊了疼。却带来无穷无尽的羞辱。
每天两次的针灸,更是把她吓得不清。一清醒就是李未祛抬手按着她。浑身上下连同脏腑都疼了起来。
哀默大过心死,危机关头以命相搏,将残余的势力肃清。不仅救了耍木剑的李未祛,还避免了荒山上更多的伤亡。
却要被污蔑是叛徒。
没事,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她对痛觉敏感。
桩桩件件,她一遍又一遍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设想,却还是好恨呐!
那个时候,和西陵山划清界限,远离剑宗,就是远离痛苦。
唯有这样,才能屏蔽所有的痛苦。
如果捅刀子的人是仇敌甚至是个陌生人,她都不会那么难受。
满脑子都是,是不是自己做错什么,所有大家才会那么对待她。是不是她的问题,所有他们单单对她不好。
年轻气盛,一丝一毫的余地都不曾想给自己留。
放了狠话之后,就觉得此生再也不相见了。没想到她最后能回的地方也只有西陵山。
赵许翊哂笑。
在意识到她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只有西陵山,唯一可以依靠的或许只有剑宗的时候,她有想过遇见李未祛会是什么的场景。
他们总是在争辩,总是针尖对麦芒。他们总想论个输赢。
可他们之间的那笔烂账扯不清楚,怎么扯都扯不完。
她理所当然地搁置下来,她理所当然地懈怠。
都无所谓的,她现在并不期待他的认可,我甚至不期待所有人的认可。
在经历那么多之后,她发现她固执地想得到的理解并不存在。
她到处在找为她的经历,为她的坎坷颠簸,为她的理想抱负而哭的人。有人会为她的颠沛流离感到痛苦。
而那样的人,注定只有经历过一切的赵许翊而已。
她期期艾艾,顾影自怜。差点就以为自己是个弱者了。
可她不是,她追求的公道会用手中的剑捍卫。她持剑践行自己的准则——无愧于心。
对李未祛的记忆仍旧还停留在,他受伤凄惨地半跪在地,厉声带着质问让她别走。
再遇上师兄,简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有些踌躇,但还是怕他把门拆了。她只好两三步并做一步把门掀开。
眼尖的赵许翊发现他背的不再是木剑了。
李未祛拍门的手差点没来得及停住,一巴掌呼到她的脸上。还好反应快。硬生生收了回来,放在体侧。
一心只想找她算账,可见到蓬头垢面的赵许翊,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子无名火一下子就消了。
是他心有龌龊将她相助赵凝的事散给同门。是他把铸剑山庄、把西陵剑宗受的灾,不讲道理归咎于她。
好像是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顺都与她息息相关。
时至今日,李未祛才发现,他不怨她对自己动手。而是怨她一身伤病,仍旧固执地要离开西陵山,固执地要逃离他。
他怨自己没有照顾好她,怨自己不理解她,怨恨自己从小就没教好她,怨自己不关照她。以致于世事无常,赵许翊一步错步步错。
浑身肌肉紧绷,手指头在剑柄上游弋。她没发现自己其实戒备着一切。
天光大亮,赵许翊被光刺得睁不开眼。那些与地窖里一般无二的耀眼光斑浮动在李未祛的黑发上、来回跳跃。
两人相对静默好久。
他的眼神描摹她的轮廓,她的身姿。裸露的脖颈,还有手背上有较之皮肤还要深的疤痕。小师妹一双眼像是被打磨后的玉石,看似内敛偶尔才见其中华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