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推门进入。
屋子里和外面一样亮,阳光从没有遮拦的窗框里大片大片地涌进来,白晃晃地铺满了每一寸地面。可这满室的光却只让人觉得空荡,墙壁灰扑扑的,角落积着尘,连空气都是静止的,像一间被遗忘了很久的房间,光来了又走,从没留下过什么。
桌子上乱糟糟地堆了几把油纸伞,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正坐在墙边慢慢地糊着伞面。他的眼睛上蒙了一层白布隔绝了视线,但是动作却依旧如常。
“来了?”萧余阳将糨糊涂到伞骨上,声音几乎没有起伏,“不是十几日前才来过?”
“想你了不行啊?”一瞬懒得搭理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空罐子。
萧余阳:“前几日去采竹了,还没做几把。”
“我来这儿就不能有点别的事?”一瞬瘪了瘪嘴,“那你做吧,我在这儿等着。”
一瞬绕到一边,盯着墙角的空地凝思了片刻。
忽然间,那片空荡荡的角落里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紧接着,一把翠绿的老藤椅便凭空出现在那里,线条流畅,色泽鲜亮,仿佛它一直就在那儿,只是藏在了视野的缝隙里,此刻才被慢慢推了出来。
一瞬一屁股坐上去,摇摇晃晃地发出吱呀声。
“又往我这添垃圾。”萧余阳说。
一瞬也早就已经习惯了萧余阳的抱怨,他闭着眼睛,晃着藤椅,根本不搭理他。
萧余阳:“心情不好?”
一瞬嘴巴都懒得张,回答他的只有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含糊到极点的“嗯”。
萧余阳将油纸贴到伞骨上,不急不躁地进行着调整:“听瓦伦娜说,你收留了个漂亮美人?”
一瞬:“嗯。”
萧余阳:“七层来的?”
一瞬:“嗯。”
萧余阳:“见过?”
一瞬终于舍得张嘴了:“没有。”
萧余阳:“什么情况?”
“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应该是从小就在七层,没有离开过。”一瞬睁开眼睛,盯着屋顶漏光的破洞。老藤椅被他晃得吱呀作响,他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可是我没见过他。”
萧余阳顿了顿:“我也没见过。”
一瞬笑了:“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萧余阳没说话,只是抬起沾满糨糊的手,指了指角落的柜子。他的头发蓄得比无欢还要长,长发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瞬懒洋洋地起身,漫不经心取过放在柜子上的纸张,却在看清内容的瞬间僵住了。
这是一张通缉令,右下角还有王族的荆棘太阳印章。
颁布的时间就是前一天,纸上的画像与无欢有五分相似,虽然画工粗糙,没能勾勒出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但是棱角分明的下颔线,还有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都明明白白地指向同一个人。
一瞬微微皱了皱眉。
“别担心。”萧余阳将做好的伞晾到一边,“我已经处理过了。”
一瞬闻言,又“嗯”了一声。
他将那张通缉令放了回去,重新瘫回藤椅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瞬继续闭上眼,在老藤椅上摇啊摇:“你没见过他,我也没见过他。他能是哪儿来的呢?”
萧余阳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吃人塔’?”
晃椅子的声音忽然停止了。
片刻后,吱呀声才重新响起,只是这次节奏明显乱了。
吃人塔是坐落在七层的红莲塔。具体的情况一瞬也不了解,他没有靠近过那座塔,只知道塔里干活的人都是从贫民窟掳来的。贫民窟的人命又卑又贱,常常有人累死在塔中,所以才有了吃人塔的蔑称。
一瞬觉得漏进来的光晃眼,于是用手背挡住眼睛,“吃人塔的人有什么值得通缉的。”
都是掳来的人。丢了一个再抓一个回去就是了。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走了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吧。”萧余阳拿起一根新的伞骨,又拿了一把小刻刀,开始在上面凿小孔,木屑簌簌落下,“你回去问问?”
一瞬的手指无意识地蹭着扶手。他想起了初见无欢时身上的那些伤口,和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
“算了,”他吐了口气,“他已经从那儿出来了。”
萧余阳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突然低笑出声:“萧余温、萧大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肠了?”
“你做的伞这么烂,我还一直光顾,这还不够证明我有一副好心肠吗?”一瞬反驳。
一瞬在这间小破屋里坐了一下午,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等萧余阳把伞做完,一瞬便一股脑全部抱走了。
临走前,他掏出一枚金币放在桌上。
一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萧余阳收拾好满地的竹骨和油纸才去取金币。
他刚走出一步,那张放在角落里的老藤椅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
翠绿的色彩几乎瞬间就变成了濒死的枯黄,藤条快速蜷曲、干裂,最后“簌”地一声化作一地尘埃,仿佛从未存在过。
萧余阳摘下蒙在眼上的布条,平静地望了一眼那堆灰尘。静默片刻后,他取过扫帚。
“早说过不要往我这儿留垃圾了。”
他沉默地将灰尘扫净,破旧的小屋又回到了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