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那本手工装订的厚册子格外显眼,封皮用稚嫩但工整的字迹写着“学习笔记·莱恩”。
他拿起那本笔记,随手翻开。纸张上密密麻麻,但并不杂乱。
莱恩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做了区分:黑色抄录书中的要点和定义;
蓝色写下自己的理解和疑问,旁边常常画着小小的问号或表示“懂了”的对勾;
红色则是他天马行空的联想、推论,甚至是基于所学知识对某个魔法现象或物品的大胆“畅想”,有些想法稚嫩得可笑,有些却闪烁着令人惊讶的灵光。
笔记的后面部分,莱恩甚至开始尝试将不同书籍、不同领域的知识进行归类、串联,画出简单的思维脉络图。
字迹固然还带着孩童的圆润和生涩,在垭零看来简直“不成样子”,但那份专注、勤奋和善于思考的劲头,却透过纸页清晰地传递出来。
垭零一页页翻看着,虹彩眼眸中的冷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时而因为某个过于天真的猜想而微微蹙眉,时而又被某个巧妙的问题或连接引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看到莱恩在某些难点处标注的疑惑和反复涂改的推演过程,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拿起旁边的羽毛笔,在旁边空白处,以简洁精准的语言写下提示、解答,或者指出其推理中的谬误。
有些地方,他还会留下几句简短的点评,语气是惯常的冷淡甚至略带调侃——“异想天开”、“方向错了,重想”、“此处理解尚可,但举例不当”。
当他翻到笔记末尾,发现对应的几本魔法典籍还整齐地放在书架原位,显然莱恩还没来得及看完时,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类似“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又冒了上来。
这小子,作业都没做完!
他几乎能想象出莱恩被其他事情分心,或者单纯因为贪玩而耽搁了学习进度。
垭零眉头紧锁,心底甚至生出一种现在就出去把那小子抓回来,按在书桌前,好好说教一番,顺便勒令他每天必须加练一百张大字的冲动。
然而,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每次他因为莱恩的粗心、犯错或进度缓慢而板起脸训斥时,那孩子并不会顶嘴或哭闹,只是微微低下头,浓密的金色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金色眼眸会变得水润润的,像被雨水打湿的晴空,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被指责后的小心翼翼与无辜,偷偷抬眼看他,那眼神……活像一只不小心做错了事、被主人责骂后不知所措的的落水小狗崽。
想到那眼神,垭零心中那点严厉的念头,就像撞上了最柔软的云絮,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绷紧的嘴角线条微微松动,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那崽子毕竟还小。而且,也确实好久没和他父亲好好待在一起了。
他将写满解答和点评的羊皮纸整理好,确认无误后,将其放在桌面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个玄奥的符文,低声念诵了一句简短的咒语。
柔和的光芒笼罩了那叠羊皮纸,光芒流转间,纸张自动折叠、收拢、硬化、覆上新的封皮……
片刻之后,光芒散去,桌面上出现了一本比莱恩原来那本笔记厚实了近一倍的精装羊皮册子。封面上浮现出优雅而神秘的花体字——“答疑与进阶指引”。
做完这一切,一阵淡淡的疲惫感袭来。并非身体上的劳累,更像是情绪大起大落后精神上的倦怠。
垭零不再试图用忙碌对抗那种空洞的焦躁,他转身离开了静室,回到了上层的卧室。
一个简单的清洁魔法拂过全身,带走了并不存在的尘埃,也仿佛带走了些许心头的烦闷。
他躺在了那张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宽大的床上。卧室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空气中,似有似无地,飘荡着一股极淡的、温暖的馨香,像是阳光晒过的干草混合着某种少年人清爽的气息,很淡,却莫名地让这间冷清的卧室有了一丝“人气”。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枕边——那里摆放着一个与这间风格简约、甚至有些冷硬的卧室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用彩色布条、柔韧的细枝、干燥的香草还有软棉花精心编织、搭建而成的……简陋小窝。
形状有点歪,编织手法稚嫩,颜色搭配也毫无章法,收口处还露出了线头。
真丑。垭零在心底毫不留情地评价。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那个留下气息的人一样,固执地占据着这个空间最贴近他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身躯在柔软的被褥间泛起一阵细微的空间涟漪,下一秒,一只毛茸茸的小乌鸦取代了男人的身影。
他熟练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恋,轻轻跳进了那个粗糙的彩色小窝,用爪子四处踩了踩,感受着爪下绵软的触感,然后将自己蜷缩进去。
窝的大小刚好容纳他此时的身形,粗糙的触感并不十分舒适,却奇异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困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袭来,将他拖入半梦半醒的朦胧之境。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动静。
然后,是几乎轻不可闻的、放得极缓的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悄悄推开了门。
垭零浑身的羽毛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炸了炸,虹彩眼眸倏地睁开,在昏暗的卧室里闪过一道微光。
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金色的头发在门外走廊透进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
是莱恩。
他显然没料到垭零还醒着,或者说,没料到会吵醒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歉意。
“垭零大人?”莱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哑和一丝忐忑,“抱歉……吵醒您了。”
垭零完全清醒了,他站在小窝里,看着门口那个去而复返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怔忡,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后面那句“不是跟你父亲回家了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听起来语气有些生硬。
莱恩似乎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细微异常,他走进卧室,反手轻轻带上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这里不是有您吗?我不回这里,回哪里?”
实际上,刚才在父亲家,躺在自己曾经睡了七年、本该最熟悉的小床上,莱恩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身下的床铺是原来的老样子,父亲沉稳的呼吸声就在隔壁房间,一切都和记忆中没有太大不同。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空气中缺少了某种清冽而令人安心的淡香,耳边没有那极有规律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身侧空荡荡的……曾经最熟悉的地方,竟变得有些陌生,让他无法安然入睡。
最后,他索性爬起来,穿好衣服,去敲了敲父亲的门,简单说明自己睡不着,想回“老师”那边看看。西奥多沉默地看了儿子片刻,最终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点了点头。
来开门的伊恩看到他去而复返,一开始很是惊讶,但很快便露出了然的微笑,侧身让他进来,并告诉他:“垭零大人晚上没用晚餐,莎娜的餐点在厨准备房恒温处。如果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那一刻,莱恩心里涌起的,不仅仅是担心垭零饿肚子的急切,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归巢般的安定感和隐秘的激动。
此刻,站在垭零面前,看着他安然地待在那个自己做的小窝里,莱恩心里那点因为吵醒他而产生的小小愧疚,立刻被更强烈的、想要靠近的冲动取代了。
他想起伊恩的话,摸了摸自己其实并不太饿的肚子,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垭零大人,您饿不饿?我……我肚子有点饿了。您要不要……陪我一起吃点东西?”
垭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少年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被拒绝的紧张。那副模样,和刚才脑海中闪过的“落水小狗崽”的形象微妙地重合了。
半晌,垭零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依旧清冷,带着惯有的傲娇:“真是能吃。”
他从彩色小窝里轻盈地跳出来,落在床沿,然后展翅,轻巧地落在了莱恩伸出的手臂上,稳稳站住,“勉为其难,陪你用一次。”
莱恩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有阳光骤然照亮了昏暗的卧室。“谢谢垭零大人!”
他小心地托着手臂上的小黑鸦,转身,轻快地走向门口,准备和垭零一起享用迟来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