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滚滚的提灯被侍女接过,吹熄后摆上空座,纸面圆嘟嘟的兔子正在嚼草。白济泽在侍女的引导坐上他的专座,双目放空。
现在才想到自己的选择会改变剧情走向乃至黎天南的人生,好像有点晚了。
“陆羽仙尊”没有死,好端端坐在八仙桌前等着上菜吃饭。旁边耐心一道道菜挨个介绍热情夹菜的九翎自然也不会疯,不会见一个掐一个,真正的黎天南不会死,九府不会被烧个干净。
黎天南不会慌不择路地逃走,不会被黎家人错认身份,不会扮演同伴在父母和胞弟的期待下拜入明决门,不会在结局选择自戕。
他会和同伴一起平安长大,在不能继续做茶奴的年纪被分一笔银子,赶出府去,找个营生。
他或许会有一个自己取的名字,简简单单,叫人听过便能记住,却也容易忘记。他会在一个小镇安定下来,平平淡淡,安稳地活一次。
他不用背负着同伴生命的重量成为黎天南,在作者的安排下去趟浑水,向上爬,搞得自己伤痕累累,满目疮痍。他可以休息了。
那个陪伴白济泽两年的故事不会开始,会在这里结束了。
“来,侄儿。尝尝这道菜,你小时候爱吃的。”
九翎的声音和身旁忽暗的光线让白济泽回过神来,一筷子颜色青绿的豆苗已经落在他的碗中,九翎的目光在红烛下愈发和蔼慈爱。
“怎么和丢了魂似的,可是有心事?”
“……啊,没有。没事。”白济泽摇了摇头,把豆苗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清脆爽口,比菜市场买的水发绿豆芽要甜些。
余光瞥见九翎逐渐凝重的神色,白济泽夹了筷离自己最近的芋头,放到九翎碗里,劝道:“舅舅,你也吃。”
“唉……”
白济泽听他叹气心猛地一沉。
“事情我都听白鹇说了。难为你还替他们说话。”九翎摇了摇头,放下筷子,“是蓝鹇调皮了些,害你们路上耽搁了许久,还把你的丹药都浪费了。若你心中不快,我做主,扣那小子三月工钱。要不然……赶出去。”
“……不用不用,他们挺好的,挺好的。主要是我自己不小心。哈哈,别说这个了。吃饭吧舅舅,先吃饭。”白济泽脊背发寒,有一种回到初中时期忘带作业被小组长盘问的窘迫感。
他还以为已经糊弄过去了,谁知道这家伙还亲自去问了一趟,白济泽也不清楚陆羽仙尊和两位小朋友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再答下去难免出纰漏。
白济泽往嘴里塞着各色菜品,企图这样带动饭桌氛围九翎安心用餐不再发声。
但事与愿违,九翎仍闲不下嘴。
“唉,那俩孩子给你找的乡村大夫到底不靠谱。毕竟是天雷,你又刚刚结丹根基不稳。明日我带你去镇上找仙师看看吧……这包得像个粽子似的……”家主愁眉苦脸,看向自己的侄儿,眼底万分担忧,“你这衣服……我还以为是明决门亏待我家侄儿。问过白鹇才知,是在村中淘来村民旧衣,可还合身?家中都是你儿时的旧衣,也没有合适的。刚好明日去镇上裁几身,带回门里去吧。”
白济泽连连点头,额上冷汗直流,比周报复制粘贴交上去的时候面对组长审查还紧张:“合合合,我感觉挺好的。不用那么麻烦去镇上,我待几天就走了,哈哈,门里还有事呢。”
“哦?什么事?”九翎来了兴趣,“是你上次传书说的晋升考核吗?这么快……”
“……是啊!”白济泽语气笃定,自己都要相信有这档子他完全不知道的“忙事”。
“……这样,那确实得早些回去了。”九翎若有所思,端起碗筷,夹了一块鱼肚。
在白济泽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九翎似刚想起什么,不经意问道:“话说我上次同你讲的那些,你考虑的如何了?”
“额我……我再考虑考虑。先吃饭吧舅舅。”
“还考虑啊?你都考虑了小半年了。这一回去又是考核,咱们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何时。不是什么难事,你就把舅舅这茶带回去给门内……”
话已至此,白济泽听懂了。
这是想向仙门推销自己按照“传说中飞升的某位祖宗”的规矩种出来的茶叶,让白济泽去当这块敲门砖。白济泽上大学时,舍友里也有个家里种苹果的,每到收获季节总会扛大包小包的给他们带点,让他们帮帮忙发个朋友圈广告啥的。
九家祖上是倚靠着仙人老祖富过,可后头也没能出个会经商的人才。一代代老本吃下去,到了九翎这代,只剩下个空架子。除了世代传下来的茶田,已经是和稍微富裕些的普通百姓家没区别了。
可九翎这人执着得过分,亦或是本来脑子就有问题,守好老本一辈子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但他为了一条莫须有的规则,不仅花大价钱买来孩童做茶奴,连不在茶田侍奉的下人超过十五岁都要请离,说怕影响茶的品质。
为了把茶卖出去,九翎几乎什么话都说。甚至在外宣传语也往夸张了说这茶能养灵根助修行,他侄子从小喝到大。
棋行此处,也确实不需要考虑仙人到底喝不喝凡间茶,他侄子和明决门的人交情好不好,这种根本问题了。只要白济泽把茶带到了,明个他自由发挥就能写出来上百条小故事助力卖货。
幸好这个世界没有官府,也没有虚假宣传这个概念。要不然白济泽这顿饭可能是以从犯的身份和他舅舅一起在天字号牢房吃。
“……再说吧。”
白济泽咬了咬筷子,他本人确实爱喝茶,但仅限于瓶装茶饮,配料表白砂糖至少要排第三位。这种原叶茶他喝过,但不怎么了解。
“好。”九翎一点头,一挥手,根本没有深思白济泽话中的犹豫代表何意,我行我素朝旁边招呼道,“给少主……咳咳。给尊上敬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