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大概是理解了白济泽的意思,举着风车走在前头带路,看见人就晃晃风车,像是在打招呼或炫耀新玩具。只不过一路走来都没什么人理他,偶尔有反应的也只是对白济泽行礼,完全忽视了举着风车的小孩。
白济泽看得心里难受,小孩倒不在意,还是面无表情地给每一个人展示风车。廊间窜过一阵清风,带的那架小风车呼哧呼哧转,他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回头向白济泽挥舞着手中旋转的风车。
白济泽摸摸他的脑袋,轻笑一声,道:“嗯,看见了。走吧。”
白济泽跟着小孩在府中拐拐绕绕,沿途见到不少收拾灯笼的侍女仆从。
没了烛火填充的纸灯笼挨个摞起收在闲处,什么样什么型的都有,太阳下一瞧,白济泽依稀能通过形状颜色辨别出昨晚看见的灯。
纸面上红是红绿是绿,锦鲤的两个大黑眼珠直愣愣盯着人,线条分明,可少了从内发散的烛光,色块之间看起来有些生硬。白济泽和那条鱼灯对视片刻,突感背后一凉,他移开了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追上了前方赶路头也不回的小孩。
“你倒是等等我。”
白济泽抱怨了一句,却没想到前方的孩子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还有一小段路走出庭院的后门,四周都是堆满的灯笼,难以下脚,不少莲花灯堆叠在一起,风一吹花瓣之间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孩子朝白济泽伸出一只手。
白济泽不解道:“怎么了,不会走?我抱你?”
孩子摇了摇头,自顾自牵住白济泽空着的那只手,毫无顾虑地向前迈步,挡住他的灯笼不是被踩裂就是被踢飞,一时间后院里跟打了鞭炮一样热闹。
白济泽出声阻拦无果,被孩子扯着出了门,走过一片荒地,再往上爬一个坡,便宜舅舅修的茶田就在半山腰上。
一排排翠绿的茶树落在山野之间,这处土质也不大一样,松软异常,呈暗红色,稍不注意就一脚踩塌了。
山路陡峭,白济泽不敢再牵着孩子,怕自己脚下一滑把人拽下去,便主动放了手。他这么大人摔一下没什么事,这小孩上肉称都卖不上五百块的体格,被他带一下怕不是摔散架了。
没走几步路衣摆上沾的都是泥,步子跨不大还容易踩衣服上去,白济泽咬咬牙强忍着恶心把那些衣摆拢起在腰侧打了个结。身为现代人他自然没什么顾忌,一切以方便行动为首,可落在别人眼里,他这身装束只能说进化得愈发诡异了。
孩子看着白济泽的动作,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他把风车别进衣襟,脱下自己鞋摆在路边的青石上,才接着向上走。
白济泽犹豫了一会,想想自己脱鞋踩在松软的泥地上便头皮发麻,放弃了入乡随俗的想法。
穿过茶田,在白济泽眼前出现的是两座简陋的木屋,茅草顶都被吹飞了半边。大约十来个人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围坐一圈,目光呆滞,正在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
看来他们赶上饭点了。
白济泽走上前,大致瞧了一圈孩子们的脸。原文中黎家人能错认两个孩子,除了黎天南带着双生玉佩外,就是因为他们长得有几分相似,加上走丢了好几年,孩子长开了和小时候不太像也正常。
可在这些孩子里面,没有和未来男主这张俏脸相似的面孔。
孩子们表情木然,只管拿自己面前摆在地上的东西吃,对来人没有施舍一个眼神。
白济泽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一些干瘪的果子和菜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喂兔子。有不少都沾了尘土,可这些孩子还是一把一把抓着菜叶往嘴里塞,嚼的嘎吱嘎吱响。
白济泽这下明白为什么未来男主会捡地上的东西吃了,敢情他们吃正餐也这样??
不用细想也知道这种诡异的就餐习惯必然和“先祖规矩”脱不了干系,白济泽拦住准备一头埋进菜堆加入聚餐的未来男主,把小孩拉到身后。
他寻了个看起来面善些的小女孩,凑过去和颜悦色柔声道:“那个……小朋友哇,你们在吃什么啊?这,要不然煮了再吃吧?有锅没?我这还有个南瓜呢你看。”
“……”女孩没理他,嘎吱嘎吱嚼着菜叶。
白济泽再次尝试问道:“小朋友……”
“尊上。”
一道陌生女声自头顶飘来,这声音出现的太过突然,吓得白济泽浑身一颤,要说什么话都忘了。他连忙拽着手里的小孩起身,转头看向声音来源,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正站在他身后。
她也同样未束发着履,斜挎着个空茶篓,衣服比孩子们的干净些,只比白济泽矮半个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稚气,估计再有个一两年身高就能超了白济泽。
紫丁平静道:“尊上来此,有何贵干。”
小孩似乎很怕这人,揪着白济泽沾了泥水的衣摆,躲他身后去了。
白济泽帮他藏了藏影子,上前一步拦住了紫丁的目光,道:“没什么,就是……”
紫丁打断他道:“人已送到,辛苦尊上走这一遭。尊上早些下山去吧。方才从府前过,家主已经回来了,正在找您。”
“……不是,我不是送他回来的。好吧其实也是送他,但是……”白济泽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慌乱间望向紫丁,发现紫丁压根没在看他,似乎也压根没听他的话,而是直勾勾盯着他抱着的南瓜。
白济泽往前一递,把南瓜递给紫丁。她迟疑片刻,接住了这个青皮南瓜,那张不近人情的假面有一丝溶解。
“多谢尊上。”
而后她抽出腰侧的玉刀,把手中的南瓜平等分了出去,挨个塞给正在吃饭的孩子们。
白济泽看孩子们嘎吱嘎吱啃完菜叶啃南瓜,忍不住问道:“……不煮一下吗?”
紫丁答:“天地灵物,为何要煮?”
白济泽:“……”
白济泽组织语言道:“因为吧,我感觉……煮熟了之后卫生一点,也好嚼一点。……你觉得呢?”
紫丁不语,把橙红的南瓜肉塞进嘴里,嚼的嘎吱嘎吱响。
白济泽这回彻底没话说了。
本来这堆人里头会说话的就只有他和紫丁,他这一闭嘴,紫丁也不是个会主动开口的,山间一时间只剩下嚼菜声,听久了白济泽还从中听出些动次打次的节奏来。
他忍了一会,被剃骨肉刀般的野风一吹,耳朵生疼,实在是忍不住了,弱弱道:“……请问黎天南在哪?”
闻言,紫丁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包含的情绪十分古怪。
非要让白济泽形容,感觉像他当初临近毕业快饿晕的时候偷薅宿管种的小葱被当场撞破后宿管的表情,谢天谢地,本来都要忘了,太尴尬了。
白济泽还以为她会让自己滚下山去,可紫丁咽下了嘴里的南瓜,不咸不淡道:“带尊上去。”
这一句没带人名,白济泽不知道她在同谁说话,埋头吃菜的孩子们无人应声。白济泽疑惑之际,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白济泽低头看去。
在他身侧的孩子指了一个方向,山口风大,孩子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但发丝下的金瞳依旧明亮有神。
白济泽有些看不过去,上手帮他理了理头发,用手抓成一把。可惜手头上没有能绑头发的东西,要不然扎起来也不至于这么麻烦,喝汤掉进汤碗里,走路还能被风刮进眼睛里。
白济泽叹了口气。
“?”孩子似乎并不理解白济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也没阻拦,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示意白济泽跟他走。
白济泽转头问道:“他叫什么?”
紫丁瞥他一眼,视线落在白济泽身侧那人的脸上,漠然道:“他没名字。”
看来未解之谜只能是未解之谜,哪怕是他穿进来了也没法得到答案。
白济泽有些许失望,他放开手里的头发,摸摸小孩的脑袋,道:“走吧。前面带路。”
小孩用力点点头,迈开步子,一蹦一跳地窜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