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济泽倒推十六年的人生节点前,大部分时间内他都保持着一种天真幼稚的心态,不愿意多想细想复杂的事情。
并不奇怪,处于成长发育阶段的孩子们大部分也都如此。尽管他的亲生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工作无法时时看顾他,家中亲戚也对他不管不问。
但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成为一个忧心忡忡看人眼色缺乏安全感的“小大人”。他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孩子,会因为图书损坏啪嗒啪嗒掉眼泪,会因为吃不到糖耍小脾气。
他接受了“陶阿姨”作为自己的新妈妈,也自然而然开始依靠她,把她当做和爸爸一样在家中顶天立地的存在。
他觉得动画片大结局一定会是正义战胜了邪恶,主角团和改过自新的反派像春晚小品一样坐在一起包饺子。他觉得父母永远不会倒下,冰箱里永远都有他爱吃的水果长出来。
第一次旅游也一定是顺利的,因为他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他会在这次旅游留下美好的回忆,和爸爸妈妈一起。然后他会找一个合适恰当的时机改口,把陶阿姨的称呼改成妈妈。
当旅游大巴驶入山道,山石隆隆滚落时,白济泽仍然认为主角能化险为夷。
或许主角可以吧,但主角的父母好像不行。
他被父母紧紧抱在怀中,在一片嘈杂的哀嚎声中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事实上,即使到了医院坐在椅子上打点滴,白济泽也仍然在幻想自己的父母很快就能从手术室推出来,虚弱地对他微笑。爸爸会抱怨司机的不靠谱,妈妈则会扯开话题,问他们晚上去哪吃饭。
他坐在椅子上止不住地颤抖,用还完好的插着吊针的左手揪紧自己的衣服下摆。他是从血肉堆中被救护人员扒出来的,淡蓝色的卡通T恤被染的完全看不清图案,脸和手已经被护士擦干净了。
这种天真的幻想维持到舅舅来医院的前一刻,那句在医院走廊中回荡久久不落地的“你们怎么没死!”叫醒了白济泽,他手脚冰冷,面对舅姆的问话说不出来一个字。
生死边缘的恐惧姗姗来迟,轻而易举让一个十岁的小孩短暂失去了语言交流的能力。
白济泽突然意识到:原来人是会死的。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动画片或者图书主角一样肆意张扬地活着,不是所有人每天都能开心。车祸、癌症、被霸凌,同样会发生在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人身上。
白济泽花了几年才从苦涩酸楚的青春期创伤中走出来,他大概想明白了,人生就是这样。不稳定,不确定,但只要他坚持努力,不会差到哪里去……大概。
小说就不一样了,小说主角大多有作者为ta们安排的璀璨人生康庄大道,聚光灯永远打在头顶,世界以ta们为核心,为ta们旋转。每一本,每一本,全都是这样。
白济泽沉迷其中,注视着每一个他阅读过的主角,目送ta们走上人生的顶端,摘取桂冠,华丽谢幕。
然后他遇见了黎天南。
“你为什么要死啊?黎天南。”
白济泽被这莫名其妙的梦钉在尾章,他揪住了主角的衣领,一遍遍问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
这个问题本来该问给作者,可他已经收到了来自作者置顶评论的合理回答,他甚至无法反驳,因为这对害怕孤独且疲惫不堪的黎天南来说确实是一个好结局。
黎天南的脸上没有多出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白济泽直达天际,在那些惨淡的颜色中寻找自己的归宿。
白济泽干笑了两声,道:“你是哑巴吗?”
他又道:“你别死行不行,我都活着,你非死不可吗?”
白济泽使劲摇晃着黎天南,企图把人叫醒。他劲不算大,但黎天南比他想象中轻很多,揪着领子晃起来十分轻松,像一堆绑起来的瓦楞纸壳。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只是没有朋友没有亲戚而已啊,那些人交流起来也很麻烦,完全不需要!你已经打赢了,没人会继续追杀你了。我们逃走不就好了吗?躲起来,躲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去!”白济泽按上他的肩头,劝说着,“只差最后一步了,我们走吧!不要躺在这里,往前走就结束了。”
只要再撑一下,再坚持一会。
白济泽咬咬牙,抓着黎天南的衣领把人带了起来,他拖拽着宛如一条死鱼躺平丧失求生意志的男主,打算带着他走出完结章。
一脚踩歪,白济泽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松软的舞台铺垫里。白济泽环顾四周,不出意外地发现他并不认识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望去,都是一片相同的惨烈景色。
白济泽无语地冷笑一声,吐槽道:“你们约架找的什么鸟不拉屎的地。”
黎天南毫无反应,让白济泽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白济泽抖抖黎天南:“给个面子,说话。往哪走?”
这一抖可了不得,包裹在黎天南身上的各类东西化为一缕缕黑烟,逃命般地四处飘散。那个高大的成年男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缩小,变成了那个白济泽熟悉的小孩。
白济泽一慌,立刻松开了抓着衣襟的手。
出现在他身侧的小朋友一脸茫然,黎天南似乎重新得到了活力,他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左看看右看看,看起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仰起头,对上白济泽的视线,对着这片战场唯二的活物微笑。
他笑得灿烂,与在镇子上时的笑容别无二致。可在战场中心,有众多“陪葬品”做背景板。“主角”的笑容很难让白济泽将它与好事联系在一起,他脊背发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黎天南对他的抗拒似乎毫无察觉,他拉起白济泽的手,自己指了一个方向,随后坚定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下丰富的肉质层踩起来非常诡异,除了噗叽噗叽的踩泥感,偶尔还有异常的“咔吧”声从下方传来。
白济泽不敢细想,问道:“这个方向是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