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牵着黎天南，安静走过长桥，并未发生预想的危险事件。不知道是不是身旁多了个人的心理安慰，白济泽感觉连脚下嘎吱嘎吱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看来这座木桥比他想象中结实多了。

踩上湖心岛镇民们铺路的青石砖，白济泽终于有了踏到实处的安全感，悄悄松了口气。

他拉过黎天南护在身后，握紧望流，寻着庙宇中的微弱光亮，缓缓靠近。白济泽在望流上蓄了一式剑招，剑身浮光流转，照亮了周遭的情景。

草木翠嫩欲滴，被栅栏围起的蔬菜瓜果也定格在某个生长时段，两年已过，不见枯叶。农具整齐列在一旁。

没有过多镇民到访的痕迹，应该是惧怕上岛后丛青再次“发怒”，连自家菜园子也顾不上了。

白济泽沿着青石阶一路向上，忽然在剑芒外看见一张歪嘴斜目的扭曲人脸。

白济泽被这张脸吓得差点尖叫出声，望流凝出的流光霎时消散，他脸色苍白往后退了两步，正好踩了黎天南的脚，腿间又不晓得被什么绊住了，一时站不稳。两个人推推搡搡，从刚走没几步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白济泽护着黎天南的后脑勺，抱着他连人带剑天旋地转滚了四五圈，后背撞上一块突出的界碑才停下。

眼前白星频闪，白济泽使劲晃了晃脑袋。

“嘶……”

“……仙长？”

“没事……看见怪东西了。”

二人小声交谈，互相搀扶从地上爬了起来。

白济泽揉揉自己隐隐作痛的膝盖，扯开了小腿上缠着的玩意。摸起来像是某种农作物的藤蔓，表皮有些粗糙，白济泽将它一把抛开，心虚道：“你没事吧？撞到没？”

还好反应快，差点把孩子带下来当人肉垫子了……

“晚辈无事。”

白济泽深思熟虑道：“行，你还是离我远点吧……我上去看看。”

白济泽借着望流的光，小心翼翼登回石阶，做好心理准备，朝刚才看见人脸的草木中一照。

一片不知被什么动物啃食过的宽大叶片跃于矮小的农作物之上。

孔洞形状乱七八糟，它的叶面又异常光滑，脉络尽头赤红汁液要掉不掉地挂在断处。在不稳定的灵光下，乍一看，这片叶子就像一张死相凄惨的人脸。

白济泽有些无语自己能被这玩意吓到，扶额叹气：“什么啊……”

黎天南凑过来一看，道：“是九宝血藤。应该是禾家婶子种的，她家的地就是这几块……”

“……”

白济泽抬手用灵剑把那片惊悚的叶子削了去，眼不见为净。一扯黎天南袖子拽出去好几个台阶，打断了他的解说，若无其事道：“走。”

黎天南不明所以，乖乖应声，任由白济泽拉扯。

丛青庙前的石阶不高，白济泽心口憋着一股气，几步就登了顶，到了庙门。

朱红色的大门向里敞开着，用的是和木桥同款的防腐漆。吸引二人来到此处的光亮在庙内忽明忽灭。白济泽侧耳倾听了一会，没听见任何可疑的声音。

白济泽分出一点灵力探了进去，庙中装潢朴素，不见名贵的木材器皿，都是乡镇中常见的摆设。

灵力还需节省，不能细致地去搜庙中每一寸地界，他大致看了一圈，收回了灵力。

他抬起手中灵剑横于身前，压低声音道：“跟紧我。”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丛青庙，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迎了满面。在青梁镇奔波许久，出入两次火场，白济泽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凉爽之意。

他拿起望流，把本命灵剑当做照明灯，朝四周照去。

古朴普通的小庙，顶梁柱和木梁上绕着一圈圈的红绸，无风自垂，和白济泽印象中的土地庙差不多。他老家村子原先也有一个，比这还破还小，后来修路拆了。

供台上摆着鲜果桃酥，正中央是丛青的灵位，和置于方玉盘中已经破碎的通讯玉牌。盘中还有一大半空位，想来原先葫芦便是放在此处。

供台后珠帘垂挂，鲛珠大小匀称，流光溢彩，品质若是再上一层，为福缘节红披所用都不寒碜。它们在望流灵光下相呼应，呈现出一副奇异景色。珠帘后，是一具等人高的金身塑像。

身着明决门弟子袍的女子抱剑假寐，站于莲台之上，左眼半睁，好似看见了什么，眉宇中透出一股凌厉之气。她腰间的酒葫芦上有一颗耀眼的红石，仿佛呼吸一般，忽明忽闪。

白济泽转头问：“这具金身是谁塑的？”

青梁镇建起不足四十年，聚于此地的镇民大多是各处逃来的难民，定居后务农打渔为生，自给自足。哪来的闲钱为丛青塑金身？垂珠帘？这两项开支加起来，够买下半个青梁镇了！

黎天南回道：“是青良。”

“青良？？？”白济泽大惊，“你不是说他没来过丛青庙吗？？”

黎天南嗤笑一声：“他确实没来过，但他听说镇里有这么个庙，又听说镇民在供奉玉牌和葫芦。大手一挥，拿了金银出来，亲手造了这尊金身，叫人抬来庙里。后来……就说他的好师姐晚上给他托梦。改了丛青镇的名字。”

黎天南一提青良就阴阳怪气，白济泽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刚到家话都说不利索就被青良按着脑袋审讯一通，能喜欢这个驻守仙长才是有鬼。

白济泽绕开供台，围着丛青的塑像看了几圈，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

塑像供奉怎么说都应该选个端正些的姿态，丛青这样子虽然不能说毫无仪态，但也和端正无缘。非要说，只能说是活人感十足，不像一个受香火的土地神仙。

像靠着树还是什么东西睡觉被人叫醒了……和出山之前明辽找他谈话时倚柱的模样有三分像。

黎天南紧盯着丛青腰间发光的红石，望向白济泽，道：“仙长，那块石头……”

“是阵眼。”白济泽扶额叹气，“但不是空间法阵的阵眼，是聚灵阵的。”

“……聚灵阵？”

白济泽点点头，又绕回了供台前：“他大概是想聚丛青散出去的灵吧……如果有镇民世代供奉，聚个百年千年，说不定真能聚出来什么。”

但回来的是不是那个丛青就不好说了。

大概率会是这片土地上新生出的土地精怪，和修士丛青除了同源的灵根外没有半毛钱关系。修士结丹乃魂魄所化，自爆金丹相当于自毁原魂精魄，玉皇大帝来了也不能无中生有把人救回来。

青良一死，这块的聚灵阵失了灵力供给，阵眼灵石才忽闪忽闪的警醒主人。如果青良还活着，这会应该是头痛欲裂地赶过来了。

白济泽突感脊背一寒，他猛然转头看向庙门。稀薄的光亮照不到那去，黑漆漆的，安静极了。

黎天南小声嘟囔了一句：“装模作样……”

“啊？”

白济泽没看见疑似人头的玩意，刚放下心，又听见黎天南这句话，一时不明白他在说谁。

珠光下黎天南的脸没有半分血色，少年虚环着自己，神情淡漠：“那烂人要是真倾心于丛青仙长，干脆随她去了不就好了。装出一副深情样子给谁看……天天念叨，攀扯不清，恶心死了。”

他末尾四字吐字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说完这些，黎天南似乎是真嫌恶心，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长长吐出一口气，蹙眉转过身去，连供台都不愿意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