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着胳膊摊在椅子上的朱砂转过脸来,他的另半边脸上缠着纱布,手法粗糙,极度影响视野和口齿表达。他用完好的手拉开嘴旁的纱布,道:“在给小陆抓药。”
重葭叹了口气,停笔苦笑道:“天天换着法抓药也没见人醒……真该把妙师叔从边界喊回来问问,当初是不是藏拙了。”
朱砂点头附和道:“此法可行。”
“行什么行!”明运提着食盒从大门气喘吁吁走了进来,指着朱砂骂道,“这么点事还麻烦我师尊回山?亏你想得出来!你今天早上跑哪去了?朱璃还在那熬药回头一看人没了,真不让人省心!一个两个都是只有昏过去才老实!”
他把食盒重重放在小桌上,摔了药碗在朱砂面前,手法虽重,可浓稠的药汤一滴不撒,还冒着热气。
“喝!”
朱砂别过视线,揣起手:“……呵呵,凉了喝。”
“喜欢喝凉的就把头埋灵池寒潭里去喝个饱,我这是药!”
“喜欢喝凉药。”
“你!”
上座的重葭看不过去,出言劝道:“算了叁觉,随他去吧。先入座。”
明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坐在自己位置上。
重葭道:“肆免今早于我传讯,说已查明青梁镇现况,算算时辰,这会快到了。”
白济泽昏迷不醒,虽然事情大概经过由黎天南复述了一遍,但细节方面有所欠缺,青梁镇内有许多凡人肉眼不可见的东西,不能单听他一面之词就下定论。
明辽在白济泽出发半月后就洗脱嫌疑,重投于游历在外搜集信息、监督各地驻守仙长的工作中。白济泽无法开口说话的当下,由她去一趟补全信息再合适不过。
四人在堂中等待许久,朱砂那碗药磨磨蹭蹭喝下去大半碗,窗外的日光由莹白转为橙粉,终于等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明辽。
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紧锁,进了明主堂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重葭的茶具给自己灌了几杯热茶。
有白济泽一例在前,重葭看她脚步虚浮,想为她把脉,结果被明辽不动声色躲了。
明辽落座,明运迫不及待抓过她的手,仔细看了脉象。她无奈道:“哥……”
明运点点头,脉象平稳,放心地松了手。
重葭言简意赅:“说吧。”
明辽缓缓转头,看向坐在角落安静的黎天南,指了过去。
“他也要在这吗?”
明辽对这位形迹可疑的少年有诸多不满。
重葭摆手:“他是你陆师弟新收的徒弟。况且他也是当事人,听一听没什么。”
明辽:“?”
仿佛是为了证明重葭所言非虚,端正坐着的少年站了起来。他规规矩矩向明辽拱手行礼,眉眼弯弯,脸上挂着笑,礼仪举止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室内的融光暖意不达眼底半分。
“肆师伯。”
“你坐。”明辽似是不想与他多交谈,简单问候一句便移开视线,向身旁的兄长问道:“什么情况?”
明运压低声音回复:“不清楚。”
朱砂把碗底最后一点药喝尽,抹抹嘴角,朝明家兄妹眨眨眼:“辽师姐怎么不问我?”
明运随手抓起果盘里的大圆枣砸了过去,朱砂稳稳接住,毫不犹豫塞嘴里嚼了。
“多谢师兄,知道我嘴里苦。送点甜的。”
“你!”
“都别贫了。”重葭无奈叹气,“还有小辈在场,你们两个哪里有师长的样子?最小的陆羽都比你二人稳重……罢了,肆免,你先说吧。”
明辽起身一礼,湖蓝的眸黯淡几分。
“我此番前去青梁镇三日,的确查到了些……”她瞥向角落中的黎天南,“黎公子供词外的内容。”
“具体情况同大师姐和我讲的大差不差,空间阵法确有此事,我在镇中搜寻到了丛师妹的遗物……灵傀已经消散,我并未在青良屋中找到他操控灵傀的证据,聚灵阵也已损毁。”
明辽将缀着破碎红石的酒葫芦和一柄漆黑的刀鞘呈上,刀鞘长短不似寻常兵器的长度,肉眼目测大约五寸。打造鞘身所用为硬度极高的某种矿石,带着丝丝寒气,外表附着的兽皮是为了方便拿取还是掩人耳目,无从得知。
重葭用灵力召回二物,酒葫芦落在方桌一头。她将刀鞘握在手中,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皱眉道:“这是……”
明辽垂下眼眸:“……捕猎泽墟妖的特制法器,肆免无能,只在青良屋中找到刀鞘。把青梁镇翻过来找了两日,也没找到法器本体……”
重葭扯开兽皮仔细端详浑然一体的漆黑刀鞘,她试着注入一丝灵力,鞘身溢出裂纹般的莹光。她将刀鞘拍在桌上,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窗畔鲛纱起起伏伏,朦胧的影子落在高座怒然起身的少年模样的掌门身上。青玉头冠的珠链从肩头滑落,许久,重葭冷笑一声。
“厉害。私藏泽墟妖的消息,还妄图据为己有剖丹取用。从前看不出他胆子居然这般大。”
明辽低头,道:“青梁镇内找不到青良的尸身,也不见泽墟妖的气息踪迹……据我猜测,青良如果真取得泽墟妖的心丹,那他可能没有死。尸首分离不过是障眼法,空间阵法解除后,他就趁着陆羽昏迷逃跑了。他大费周章演这出戏,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取得泽墟妖丹的真相,变成明面上的死人,让明决门无法追查。”
“……这也不对。”重葭否认了明辽的想法,她收起刀鞘,没有多说自己的看法,而是摆摆手,“青梁镇此事作罢。我会向各派发放缉拿令,先抓到人……再说。散了。”
她将笔提起,拽过一张崭新的红纸,行云流水写下具体事宜。
公事办完后明辽身上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淡去不上,她从储物戒中拿出分装好的点心,放了一袋在重葭桌面。
“我在鸣音宗边城买的,看着模样有趣。带回来给大师姐看看。”
重葭没有抬头:“多谢,你也辛苦了。休整几天再下山吧。”
师姐妹二人寒暄几句,重葭挥手,把一行人送出了明主堂。
明辽又提起一袋放在明运怀中:“哥,这是你的。”
明运感动得眼泛泪光,张口就是明辽幼时如何如何,现在都这么大这么懂事了,不管是正主还是旁观者听了都头皮发麻的尴尬言论。
明辽点点头,敷衍他几句,把油纸包塞到了一脸失落的朱砂手中:“你也有。”
朱砂拿了师姐的东西,心情大好,留给兄妹二人叙旧的空间。一瘸一拐走向安静的黎天南,道:“走吧,好师侄。随我去看看你师尊如何了。”
黎天南点头应答。
“等等。”明辽叫住二人,快步走上前,将最后一个包裹递到黎天南手中。和蔼微笑道:“你代白济泽收着。这份是我在鸳水镇买的,枣泥酥。你也喜欢吃,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