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将双手撑在木栏杆上,被走廊上来去匆匆的人影吸引了视线。他的目光从狭窄的玻璃窗穿过,落到担架,和昏睡在担架上的人群身上。
人类在面对与自己结构相同的同族人,尤其是与自己拥有相同经历的人时怀有同理心,极易产生同情、怜悯的心理,即便潭水自诩“两耳不闻别人事,心里只有个自己”也不例外。
跟他有着相同遭遇的人有的死去有的昏迷,还有的依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暂未被救出。
潭水忽然觉出些悲哀的情绪。
康复病房在顶楼(反正需要进行康复训练的病人大多是坐轮椅过来,要是恢复得差不多、可以自己拄拐杖来了,多爬点楼梯还有助于恢复呢,电梯当然要留给更需要的人),辅助行走的栏杆设在窗户边。只要潭水扭头,就能看到医院小院的全景,还能看到远处来去的研究员们。
恍惚间他还以为世界尚且和平,干涸时代只是全人类不约而同做的噩梦。梦醒,他依然站在窗边,还有上不完的课、打不完的杂活、需要无数次修改的论文等着他。
许菱苏醒后也立刻开始了康复训练。女性腿部所含脂肪量大约是男性的两倍,肌肉占比更少,恢复起来困难重重、比男性更痛苦。
等潭水摔了无数次,把自己的小腿和臀部摔得又红又肿、好在终于能扶着墙/借助拐杖/被人扶着走路时,许菱还在康复杆上苦苦挣扎。
田修文每天都要开组会,没时间“探监”、送饭,潭水便找负责人要了一间跟医院挨得很近的小屋,两手空空地住进去。接下来便是每日照常进行康复训练、做饭给许菱送去、联系老师进课题组打杂养活自己。
即使重伤未痊愈也还是要进课题组打杂,他们这些小啰啰真是被压榨到了极致。
田修文的美人导师大手一挥将潭水签在自己门下。因他腿脚不便,俞老师还颇为贴心地为他安排了一个专座,让潭水没事就来实验室盯菌株繁殖。
大概是田修文吹过耳边风的缘故,这位俞老师看潭水颇为顺眼,相当信任地把最重要但也最枯燥的任务交给了他。
潭水负责一种名为“白耳”的可食用菌。这种菌株繁殖速度块、产量大,味道鲜美适合煲汤、营养价值高,是干涸时代难得的美食之一。
它的生长条件极为艰苛,温度太高死一死,空气干燥死一死,光照强度太大死一死。
动则狂长大丰收,静则嘎嘣一下死翘翘,可谓是个难伺候的主。
潭水的任务便是看好这群祖宗,别让它们悄悄死去。倘若白耳进入成熟期(菌盖舒展,小彩灯一样的孢子垂落、膨胀,即将炸开),潭水需要用一杆粗银针轻轻撞破孢子外壳,让种子落入泥土,然后将菌株采摘装盒,交给其它部门的人做保鲜处理。
成熟的白耳一部分被送到研究所食堂为大家改善伙食,一部分出口,缓解他国食物匮乏的问题;更多的则送到农学院,跟农学院产的蔬果一起,从其它势力手中赎出转化人。
潭水对俞老师安排的工作十分满意。除了有些无聊、无法实现自我提升的目标外,这份工作可谓是十全十美,十分适合卡皮巴拉型摆烂人。
在重复不断的训练中下肢成功恢复力量,五感也都回到了潭水身上。不过自从某次潭水不小心发动言灵能力,导致实验室白耳疯长,他自己也七窍流血,差点当场晕过去后,他干脆闭了嘴,假装自己尚未没恢复、还不能说话。
当个哑巴乐得清闲。
医生和护士如潭水所愿瞒下了他的身份。核变研究所不问过去未来*,只看现在。
现在的潭水,只是一个大病初愈、艰难养活自己的小苦瓜罢了。无论他曾经跟谁有过什么恩怨、未来会走上怎样的道路……这些都不重要。
从潭水醒来,到许菱康复,时间竟已过去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干涸时代每存活一天都是幸运。
现在潭水已经很少想起之前在山南的日子,只是常想念父母。有时候无意识摸到脖子上的项圈,便一阵沉默,差点错过帮白耳的孢子落地生长的时机。
潭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连洗澡都戴着这个丑东西。
两年过去,项圈沾过汗水和眼泪,变得发皱、破烂,但他竟然眷恋不已,觉得这个东西仿佛他过往生活的锚点似的,好像要是项圈没了,他跟那个说一不二的自大家伙的过往,也就如梦醒一般,只记得一个囫囵的轮廓,不会记得更具体的什么了。
这都不重要,反正他们今后大概永远不会相见了。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相遇、擦肩而过。他跟谭山也不例外。
许菱不像他,许灼还在等她回家,她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在一个霞光四溢、月亮却早早升起的黄昏,许菱搞来天台的钥匙,颇为奢侈地带了两罐菠萝啤酒,将潭水约到医院天台上,同他一左一右靠在天台矮墙边,仰头看天。
许菱笑嘻嘻戳戳潭水手臂:“讲真的,这边生活挺滋润的,你瞧,我都胖了。”
她站起身,在潭水面前转了几圈。这话还真没说错,她凹陷的脸颊变得饱满,枯黄的头发变得乌黑发亮,像绸缎。整个人更结实了,手上出现了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健康又美丽。
如果说从前在山南的时候,许菱是美丽的具象,那么现在,许菱便是“生机”的代表。
朝气蓬勃、充满活力。
潭水笑了笑,点头,“挺好。”
潭水只在在田修文和许菱面前酌情开口说话,两人都知道潭水对外扮哑巴的事,不过他们谁也没揭穿,默契地为潭水保守秘密。
“So,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看你好像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回去?回不去了。
潭水叹了口气,一昧摇头,“一言难尽。有苦衷。”
许菱“奥”一声,猛灌一口菠萝啤,自顾自道:“这里很好,这里的人很好。我可以在这里过得很好……可是我哥不在这里,他在等我回家。他好不容易找到我,结果又出了这样的事。你说气不气人,我原本以为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一口干完菠萝啤,将易拉罐投进墙角的垃圾篓里。
“都说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
许菱扭头,看向潭水,捂住自己心脏。
“我这里,好疼,疼得睡不着。我哥在找我,他肯定担心死了……我必须回去。”
许菱挪到潭水身边,轻声道别:“my dear, 我明天就走了。那时候我看到了,你那么痛,还爬过来帮我擦掉脸上的鞋印……谢谢你。”
“其实我很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唯一的朋友又那么忙,会无聊的吧。我原本准备多待几天、等你适应了再走的……可是我哥……我不能把我哥一个人丢在生物院。”
“他们不让我打电话报平安,怕被吞金兽拦截信号,所以我必须回去一趟。回去,见我哥,亲口告诉他,我没事,我很好。”
潭水低头,也灌了一口菠萝啤。他本来从不碰酒精饮料的。可是今天,晚霞是忧郁的蓝紫色,月亮只有一弯浅黄。景色如此美妙,风里带着离别的气息,很适合借酒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