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史佳明。”
“年龄?”
“十九。”
“专业能力?”
“计算机。专攻算法。”
许菱抬头打量面前的年轻人。干涸时代以来,投身农牧业、生物/材料行业的幸存者越来越多,觉醒的复制人继承了被他们替代的人的身份性格记忆,也继承了被替代对象的专业能力。
许菱将年轻人的信息登记在册,“Ok,出门右转,上黑色皮卡车,去山南实验室打工吧。下一个!”
临时注册点门外排起长队,觉醒的复制人被送到医院植入公民芯片,按照他们的专业能力分配到全球各组织当牛做马,与幸存的人类一起,试图开辟出一条生存的道路。
觉醒体除外,余下的复制人大军被一网打尽,作恶多年的吞金兽彻底解散,社会秩序在荒芜之中重建,人类在争斗中重构文明。
人类在一致对外抵抗敌人时齐心协力;威胁消失,观念理想上的分歧却依然存在。一波刚平,新的风波又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演。
人类是追求“相同”的奇特生物,或许这是一种缺失自我认同感带来的创伤性行为,人需要在族群中寻找连贯的、稳定的自我认知,这个过程往往伴随着对“异类“的区分与排斥,极易产生一种本体论防御机制。
这片干涸地上出现了新的族群:觉醒体复制人、转化人、兽人……可能还有许多藏匿的特殊种群,比如像潭水这样的特殊能力者。
当人的定义不再束缚于固定的伦理、生物学基础,逐步沦为可被解构、再造,甚至超越原有主体的符号时,这种本体论防御机制立刻被触发,外化的表现便是病态性的求同诛异,明确划定“人”与“非人”的界限,试图重新严格定义自身,重构新的认同感。
复制人的存在,动摇了自然人的本真性叙事;转化人对身体的改造则模糊了自然与后天塑造的边界;兽人这个种族的出现更是对旧社会亚里士多德以来“理性动物”作为人的定义的逻各斯中心主义产生了威胁。
排异本就是人类的天性。于是当外界威胁消失后,占有绝对优势的“大多数”便理所当然的将自己和与自己相似的当作真理,试图消灭那些具有不合群现象的“少数”的代表,以期实现同质偏好、维持本体论洁癖。
理所当然地,在吞金兽组织被彻底消灭后,Z国军阀将枪口对准同胞。
其它组织沉默着观望,复制人觉醒体和兽人的存在、追求平权的转化人……这些被视为异类的同胞,在他们心口点燃一堆充满威胁性的黑火,让他们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这根毒刺深深扎进心脏,脓血流入五脏六腑。
最初是校园内有目的的小范围欺辱霸凌,然后逐步扩大,以无中生有的罪名将异类开除,剥夺他们为人的权利,抢夺他们的家园,收走一切社会福利。
最后由军部牵头,将“某长颈鹿兽人联合觉醒体、转化人劫持人质,在商场埋入炸弹,有组织有目的的报复社会”为借口,策划了一场全球人类参与的谋杀。
干涸时代纪年法101年九月九日,山南沦陷,谭山拖家带口出逃,同行的还有誓死追随他的手下,包括信任他的兽人组织、被分配到山南工作的觉醒体和被潭水救下、没做过坏事的转化人。
干涸时代101年十月六日,生物院被攻破,许灼许菱乘车逃亡。
干涸时代101年十二月一日,幸存组织纷纷表态,加入军阀,与转化人、觉醒体、兽人不共戴天。各组织内部大换血,凡亲属中存在异类的,都被逐出组织或秘密诛杀;对异类怀有善意的,都被监禁关押。
物资被重新分配,人类的生存得到保证,街头巷尾不时出现受冻饿死的异类尸体。城区设置瞭望哨,严格查验核通行人的身份信息。
城区内一片欢声笑语,绿树规律种植在道路两侧,好养活的青苔爬满花坛;新建的学校里灯火通明,孩子们书声朗朗;高楼内万家灯火,酒肉香气四溢。
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仿佛干涸时代已成为历史。
城区外却黄沙漫漫,被奉为异类的群体遁入地底、艰难求生。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曾经的英雄却被迫逃窜。
潭水的家当很少,他拥有的东西只剩下实验车小蓝。
好在潭水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他们仍幸福地生活在城区。虽然潭水失去了与自己父母有关的记忆,但在谭山的建议下,出逃前他再次使用言灵能力,修改了父母的记忆。
现在,在潭水父母心中,他们的儿子是某个神秘组织的研究员,签了保密协议,十几年不能回家,但始终挂念二老,时不时写信给他们。
觉醒体、兽人、生物院和山南的人员在逃亡的路上相遇,一道躲入山洞,意外发现了一条不在数据库记录中的地下河资源,于是两位大佬正式握手言和,寻找生路,和反击的机会。
身体健壮的兽人留在洞里向内开凿山洞;觉醒体将锋利的石钟乳用沙子磨尖,藏在洞穴门口的陷阱里。
转化人原路返回,寻找同类的尸骨,将尚未腐烂的肉割下、薰成肉干,骨头剁碎了堆在一起,用血液浇灌,为白耳的生长创造良好舒适的环境条件。
许灼许菱、谭山潭水则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人,在荒漠中寻找可以利用的资源,将被城区居民丢弃的钢筋木材搬回山洞,搭建床铺、木柜。
M国,盛敬宁动作迅速、赶在被军方查到之前删除了所有能证明潭水是转化人的资料。
明面上,他和俞栖择同被全球通缉的这群异类没有关系,军方没发现异状,只得撤回监视人员,正方便了俞栖择时不时驾驶直升机在军阀追击潭水他们的地方转一转,美名其曰要占领高空,好获得关于异类的一手线索、将他们一网打尽。
“敬宁,你相信军方的话吗?我觉得无论转化人也好、复制人也罢,或是兽人,他们都跟我们一样有好有坏,从骨子里烂了的那部分并不能代表全部。军方这么着急,反而让我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就像有人着急毁尸灭迹一样。”
盛敬宁做在实木办公桌上,将真皮转椅留给俞栖择。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方形眼镜,头发服帖地垂着,又有点蓬,倒十分符合他情报处处长的身份。
“管他阴谋还是轨迹,反正我听你的。你让我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我就去搅;你想支援他们我就帮你打掩护。想做就做,我给你托底。”
众人皆知,M国核变研究所情报处有个出名的恋爱脑,他非正非邪,非善非恶,从来只遵从一个名为“俞栖择”的真理。
倘若有人想托他做什么事,千万不要直接找上门来,先把那位美人导师哄高兴了、将他说服,再跟在美人导师后头进去。
如此这般,那位情报处处长定会来者不拒,什么忙都肯帮。
除他二人之外,田修文、潭水的康复师等人也为他们的处境深感担忧。众人的思念汇聚成果蔬罐头,同俞老师与盛处长的心意一起坐上直升机,空投落地,为躲藏的人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