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帮我……”
穿着白色大褂的护士掺住潭水肩膀,就地简单检查,随后立刻叫人推来将病人扶进手术室。也幸亏这里离红庄不远,这一片区的居民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区区枪伤,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见得多了,完全不当回事,也无意探究潭水的身份。
潭水再醒来时,肩上的伤已经得到了专业处理。麻醉效果逐渐消退,潭水的手臂还酥麻酥麻的。
“你醒了。不要乱动,小心碰到受伤的手臂。这是缴费清单。”
护士将单子递给他,潭水接过扫了一眼,眼皮剧烈跳动:“五万?!”他难以置信道,“去正规规医院做手术顶翻天也就三万吧?”
明明之前同队一个伤员做完类似手术,医院只收了一万三啊?怎么这小诊所还漫天要价起来了?
潭水薅起袖子,正准备好生与护士理论理论。谁知那护士一甩头发,变脸似的散去笑容,冷漠道:“死人在红庄不值钱,活人可是很贵的。尤其是你这种看起来很贵的活人。交不起钱,那就留下给我们所长打黑工吧。”
说完,她就面无表情地走远了。
潭水愤怒捶腿,却不小心牵动伤口,痛苦地吸了口气。
“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嘟嘟囔囔,摸出手机查看余额,卡里的钱还有十万出头。潭水长叹一声,心里庆幸:“幸好去年的年终奖还在,不然真要把人抵在这里还债了。”
随后他扫二维码肉疼地付了钱,决定在任务结束后吃一个月的清汤挂面攒攒钱。护士帮他把外敷的药包拿过来,还有绷带,她对没有欠债记录的病人向来挂着好脸色。
“你的伤口没有大碍,接下来几天需要静养。不要吃辛辣的食物,不要吃刺激性的东西。要是没别的问题,你现在可以离开卫生所了,后边还有要用床的病人。”
潭水将塑料袋口扎拢,提着小细袋子晃悠出诊所,一路走一路瞅,寻了个看着还算干净的城中村小公寓开间钟点房,放松身体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呼呼大睡。
折腾了这么久,他总算能静下心来睡个好觉了。窗外知了叫唤不停,潭水没有做梦。
再醒来太阳已西沉,肚子咕噜咕噜叫。潭水拉开窗帘伸伸懒腰,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不需要被电话叫醒临时加班,大可躺平摆烂。公寓楼下就是水果店和小吃摊子,他先跟柜台老板商量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延长时间连包七天,八十五块一晚,三餐自行负责,而后穿着公寓拖鞋溜达出门,左手肉夹馍右手青梅汁,混入市井老百姓的队伍中,跟卖草莓的讨价还价。
走着走着,就到了菜市场。新鲜的蔬菜和肉品早被人买走,现在剩下的,都是皱巴巴、没人要的萎缩小果小叶子。潭水晃到记忆中黑车停放的地方,车自然不在那里。他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家羊肉馆,前门临街的铺子卖粉、米皮干锅水饺,后门则买生肉,可以片来下火锅。铺子里传来熟悉的芝麻油味,潭水还在里堂餐桌上看到了花椒粉和胡椒粉。
果然,那车可不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停。
潭水拎着草莓从后门窜进去,就近坐下,招呼老板道:“你好,麻烦给我来碗清汤羊肉粉,要细粉!”
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声音粗犷,带着蒙古汉子的爽朗:“细粉没有了,粗的行不?”
“不要,米皮还有吗?”
“有!要湿的干的?”
“湿的,入味点。”潭水将草莓放在凳子上,走到厨房跟老板隔着玻璃窗对视。
“客人,您怎么到……”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潭水举起手机扫码付款,并扬起脸朝他微笑。
“可以吃完再付钱的,不是我吹,来我店里吃粉的客人都很自觉!”老板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小帅哥吃不吃腌菜?前几天刚腌的嫩姜的葱头,还有萝卜。”
“得嘞!谢谢您!”潭水打开柜子取出一只瓷白小碟,手指艰难夹住细长的筷子,胳膊举得老高,将筷子腿伸进去夹菜。
“哎,我真该叫我弟弟跟我一起吃粉,”潭水作出苦恼的表情,“我这手刚受过伤,有点提不起来,我弟弟在的话,就有人帮忙打下粉菜了!”
老板乐呵呵笑了一声:“嚯,小伙子你先坐,待会我把粉端给你,再帮你打腌菜好不好?病号就坐着别乱动啦!”
“成!那就多谢老板了!您家这粉不仅闻着味道好,就连店长也是心善的好人呢!”
潭水放下碟子,将塑料凳拖到玻璃窗边,隔着玻璃和厚厚的水雾跟老板闲聊。
“那是!做人做事都要讲诚心!”老板哈哈笑着,他戴着口罩,潭水只能看见他的上半张脸。虽然昨夜事发突然看得不分明,但他觉得老板的脸跟昨天遇到的司机有点像。
“小哥嘴这么甜,弟弟一定也是个省心的主!不像我家那个……”
有戏。
潭水眼珠一转,换上一副好奇担忧的神色。
“您家那个……?”
老板直摇头:“我弟弟啊,讨债的混世魔王来的!他小时候念书很得行,我老母老汉跟我商量着辍学,全家供弟弟一个念书。本来乖巧听话一小孩,上了高中不知道怎么被带坏了,学着抽烟喝酒,还跟人泡吧,成绩不停往下掉!现在好啦,高中刚念完就除了社会,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有天他神神秘秘跟我说自己找到一份好工作,轻松,来钱快,说要接我们一家人去享福。我老母一听不得了,轻松还来钱快,那不就是不干净的买卖吗!一家人都不同意他去做,我弟弟就摔了门离家出走,几个月后才回来,跟我们认错,说他不会动歪脑筋了,一定踏踏实实做事。”
“现在他开着个破车沿街收废电器,自己捉摸着补了倒手再卖呢。要我说,他干到现在也不错,起码有点手艺能养活自己。但我想来又觉得奇怪,他拿新的跟别人换几个旧的,就算修好了,能回本吗?”
“做到今天,他拿自己赚的钱提了辆新车,天天大清早出门半夜才回来。什么工作这么神秘,问他他也不说。”
潭水心里波澜四起,面上不惊:“嚯,我弟弟也皮实得紧,揍一顿就听话了。小辈嘛,管教不好的话很容易走歪路的,还是认真学习比较有盼头,也不用这样早出晚归,你们生活在一起就不经常见到面。”
老板仿佛觅得知音,跟潭水大倒苦水:“对头!这小子整天不见人,再赶他回去学习也晚咯——来咯,你的米皮~”
老板将香气四散的羊肉汤端到桌前,又笑呵呵地去帮潭水打腌菜。潭水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老板迎来新顾客,两个各做各的,不再交谈。一碗米皮下肚,潭水舒服得仿佛浑身的毛孔都已展开。离开时他朝老板挥了挥手,便晃悠晃悠走会公寓,静待夜晚来临。
凌晨一点,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潭水掀开窗帘望去,是羊肉粉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