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血泊与断刃间,李斯僵立于白凤身旁,面如槁灰。
方才六剑奴溃败之际,他曾试图趁乱脱身,却在跌跌撞撞逃出十余步后,被卫庄替换下来的白凤一记羽刃钉入身前地面,截住去路。白凤冷冽的声音随即传来:“再动一步,便取你背心。”李斯只得颓然止步,束手以待。
卫庄走到盖聂身边,哼道:“你就不想看看他到底是谁?”
鲨齿剑横空一挑,剑尖掠过掩日头顶。“铮”的一声金属脆响,头盔与青铜面具应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明强悍的方正面孔。年过五旬的男子,嘴边络腮短须如戟,更衬得唇薄如刃。灰白的浓眉下,一双鹰目精光四射,此刻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深刻在眉心与眼尾的道道纹路,颇有岁月风霜。
卫庄瞳孔微微收缩:“果然……是你。”字字如冰锥坠地。
掩日骤失头盔面具,略显不适地转动脖颈,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笑意:“卫庄先生这般神情,倒像是失望多于惊讶。”
这时张良等人已围拢上前。盗跖与大铁锤看清掩日真容,顿时失声惊呼:“田……田光侠魁?”
虽早先听盖聂提及对掩日身份的猜测,但亲眼目睹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二人仍难掩震惊。大铁锤更是面色剧变——数月前断崖栈桥之上,他还曾为这位心目中的磊落节侠据理力争。
“久违了,诸位。”田光目光缓缓扫过故人,声线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压不住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
大铁锤铜铃般的双目圆睁:“田光侠魁,你怎会……”话音未落,田光突然面色剧变,一股酸麻之气直冲而上,“唔!”喉结剧烈滚动,一口墨绿色汁液从齿间迸溅而出。
他青筋暴起的左手死死揪住胸前铁甲,大口喘气,嗓眼中不时发出嘶鸣。
“胆经受创而致的胆汁反流、气滞胸痛。将战甲松一松,让他顺顺气。”端木蓉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她方才撞在石壁上又跌落时崴了脚踝,此刻正倚着赤练的肩膀缓步走近。
端木蓉也识得田光,虽早从盗跖等人的惊呼声中得知真相,但亲眼见到掩日面具下的这张脸时,倚着赤练的身子仍不禁僵了一僵。
盗跖与大铁锤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解起田光的战甲。甲片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田光的身躯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他显然极不习惯被人触碰战甲,但此刻已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二人动作。更何况,盖聂方才交手时虽未下杀手,但为破其功体,点封胆经阳陵泉等穴时贯入的内力着实凌厉,此刻胆汁逆流、气闷胸痛,确实让他苦不堪言。
战甲卸下后,田光长舒一口气,面色稍霁。
盗跖按照端木蓉所言,在他腕间内关穴与前臂支沟穴上运劲揉按。不多时,田光喘息渐平,竟还能扯出一丝苦笑,低声道:“多谢墨家诸位相助。”
向来伶牙俐齿的盗跖此刻却语塞,只是怔怔望着田光几乎全部斑白的发丝。那银丝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与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农家侠魁判若两人。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突然,两道幽光骤然裂空,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取田光胸前!
众人尚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哪料变故陡生。盖聂吾往出鞘如电,“铮”地格开袭向田光左胸的寒芒。
然而另一支短剑却已深深没入田光右胸,只剩剑柄与其上一截断链不住晃荡。
“转魄、灭魂!”卫庄的怒喝震得石壁簌簌落灰。
阴影中两道黑影倏然窜向石门,正是方才佯装逃走的转魄与灭魂。原来她们一直潜伏在尸堆阴影处,此刻见田光身份暴露,又无战甲防护,便暴起发难。
刹那间,两道白虹破空追击而去——
正是白凤的夺命羽刃。但因站位所限,这次攻击角度颇为勉强。转魄、灭魂长剑交错,寒光闪过,竟将羽刃双双击落。
她们身法诡谲迅疾,几个纵跃便已近洞口。
白凤眼中冷芒一闪,身形倏然跃起,凌空踏至最佳攻击方位。他估摸着时机,修长手指轻捻羽刃,两枚白羽如流星赶月般激射而出。
“嗤——嗤——”
转魄、灭魂刚触及洞口,羽刃也几乎同时到达。两人顿时被命中要害,双双跌落在碎石之间。
盖聂剑指如风,瞬息间连点田光胸前期门、膻中等数处大穴。雄浑内力化作无形气锁,封闭血脉,将汩汩流出的鲜血暂且止住。
田光浑身颤抖,豆大的汗珠顺着灰白鬓角滚落,却突然发出嘶哑的笑声:
“呵……赵高果然另有密令,”他嘴角溢出一缕缕血丝,“原以为此次……是我执掌六剑奴……不想他们竟也……奉命监视我……”
喉间涌上的鲜血让他不得不停顿片刻,染血的牙齿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残酷:“身份败露之时……便是我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