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郑裴玄摔门离去,压迫感渐渐消散。
赵铖松了口气,随即若有所思地往着青年离开的方向,沉思片刻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到桌案前,翻找出纸笔,提腕匆匆写了起来。
“郑兄!”
郑裴玄还在气头上,便差点与从暗处窜出的周致撞个刚好。
刚刚还驳斥自己的青年转眼又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只是红了的一双眼仍带着倦意。
一见来者,郑裴玄便知道他想说什么,心里的火还未消散,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耐住性子。待两人无言间走到暗处,方才开口:“你想问什么?”
“郑兄……你见过,我父亲?”
该是你父亲见过我才对吧,郑裴玄腹诽。
“一面之缘。”
“你见我父亲时,他在做什么,拿着剑么?看起来畅快么?你们,说他是个英雄吗?”
周致喋喋不休地问了一堆,接着又像是泄了气般放低声音,“自我有记忆起,父亲就不曾入江湖了。你们都说周啸是个铁血好汉,我却最不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隐退江湖?”
看着神色低落的青年,郑裴玄并没搭理那一串发问,反而双手抱怀反问他。
“因为……”周致曾经觉得正如江湖中人所说,周致的隐退是因他太聪明,聪明得足以从乱世之中全身而退,才能有啸月山庄中平安的二十年光景。可他现在有另一种猜测,周啸多年之前曾亲口告诉自己,“他倦了。一个有情人,总要用无情剑挥断世间纠葛,在江湖之中,往哪儿走都是厌倦。”
闻言,对方轻笑了两声,落在忐忑不安的周致耳中,落寞或轻快,听不真切。
“江湖之大,千万武林高手如林,足以庇这小小世界于庙堂之下。江湖之小,忠义道德、爱恨情仇,无一不在日月流转之间。重若千钧,轻如泡影……”站在暗处,郑裴玄开口似叹息又似呓语,“两相之间,如何才能将心放得恰好。”
“如果不在意,又怎会陷得太深、活得太累,能在江湖中安放自身的人少之又少。习武,空有一生武艺又有何用?但周致,习武不是个坏事,不是个困局。只是千万要心里清明,眼中才能开阔。”
要走上什么样的路,择哪一条道将命中注定未来是饱受痛苦还是手握徒有其表的虚浮。到头来,看不透万事如烟,只能瞧见空花泡影,终将一无所有。
郑裴玄第一次同他说了这么多,周致静静地琢磨着,依旧似懂非懂,只是看着眼前人的眼神,竟透露出记忆中与父亲一般无二的游离。
“那,郑兄你呢?你所做的每一件事,心里都清楚吗?”
分明无心之问,偏偏令人失语。那一夜郑裴玄望着远方山峦叠嶂的乱影,未答半字。
他的身影日后在周致的记忆中与周啸渐渐重合,同样挺拔,又同样落满寂寥月光,无言,却已诉尽道不明的孤独。
他在幼年与少年时尚不懂得二人的静默与迷茫。直到多少年后,周致拜过师父,走过江湖,杀过人,饮过酒。那双手既属于侠客、也属于屠夫,而后坐在夜色下人迹罕至的山巅再忆起啸月山庄种种时,多少欢乐忧愁在鲜血中长的像一幅将要淡去的水墨画,刀与灯都褪去色彩,心明明已经静了,却仍然觉得胸中有股烈火熊熊燃烧。
痛不欲生,死不能复归。
到那时,他才能明白——这江湖,何为放心之苦。
-
初春,小雪霏微。青山峰上湿湿漉漉,一株轩辕柏如巨伞般撑在阁楼上,枝干遒劲,气势非常。
擎门教青山峰是宗门大主峰,却也是最为偏僻的山峰。素来只住着两人,便是擎门教中一代又一代的两位无双。
被宗主选为无双的人,从识字起就要与另一位师兄弟住在这清静的青山峰,精习无双剑法。若有朝一日精义入神,天地相融间剑出气荡,方得此道要领。
此刻,青山峰中只住着一人。
卯时,一袭黑衣的青年踏着湿滑台阶步步攀登,剑穗摇晃间,终于打破青山一日的死寂。
他未撑伞,冰冷的雪花尽数缀满了双肩,连眉骨也染成花白。
素净的黑与白,衬得青年整个人如同天地之间的一块墨石,寒冷而坚硬。
任柏慢慢走入屋内,满室昏暗,空无一人。他眨了眨眼,盯着自己长长的影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动作起来。
走到小书阁,点亮案上烛火,火光窜动间,桌案上数张黄卷顿时清晰——上百个人像,男女老少,含笑或板正,在任柏平静的眼下一张一张、反复移过。
直到半开的窗扉吹进一道冷风,“咔”的一声,像是有什么滚落在地。像是出神的青年瞬如惊弓之鸟般转身,竟匆忙不已地弯腰去寻。
深青色小竹筒悠悠地滚在木板上,碰到他脚边。
三两下拆开其中信纸,字迹工整端正,短短八字,触目惊心:
亥洲奇案,郑已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