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裴玄将那香囊取出一个,在腰间扣好,抬头看了乔二一眼:“人命我更折腾不起。”
话毕,推开院落小竹门,四五只家禽从三人身侧扑拥而过,羽翼扇得灰尘漫飞,夹杂着并不算好味的味道。
邓晓玉家中清贫已到一种地步,大门敞开,屋里空无一物,仅老朽的木桌上放着碗水,碗边缺了个豁口,蝇虫落在上头,歇歇脚。
三个高壮的人影遮了光,俄而听得两声敲木响:“叨扰了,主人家在吗?”
叩门问候声响了约莫五六遍,始终无人应答。郑裴玄心里一沉,径直走入屋内。
乔二在屋外牵着三匹马,朱必之跟在人身后,率先嗅出了不对劲……
他与郑裴玄的目光几乎同时停在那半掩的小门上。
腥甜刺鼻的味道从细缝中源源不断地往外飘,古怪黏腻,钻入喉道,挥之不去。
看来他们还是来晚了……
嘭!
郑裴玄一脚踢开木门,那破门狠狠撞到墙面,哐当,整个屋室都松落下尘埃,打在厚实的被褥上,闷的一响。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暗室之中,黑蒙蒙的蝇虫覆满枕席,嗡嗡不绝,来回走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齐震。
与朱必之相视一眼,郑裴玄先跨步走入室内。
这屋内仅一扇窗,大约太过老旧,为遮风避雨反被钉上木板,微光从几指宽的缝隙中穿过,昏暗无比。
但郑裴玄没有点火折,凭他的耳力,那窸窸的虫群鸣动与幼虫蠕动的声响,与死者皮肉被轻吮不止的动静都愈发清晰起来。
死者以极其夸张的姿势扭动着。
右腿蹬落了半边被褥,露出僵硬弯曲的脚趾,双手粗大,长满厚茧,十指如禽爪紧绷,盖在胸前。
致命伤在脖颈上。
三道青紫的勒痕,如巨蟒一圈一圈盘绕烙印。
再往上,黢黑眼洞里密密麻麻的乳白色小虫窜动……被啃噬的凹凸不平的面肌——郑裴玄撇过脸去,面无表情:“走了至少两天了。”
是愿傩那一夜。
看来邓晓玉一走,就有人动手了。可背后人是如何笃定当夜邓晓玉会被人跟踪呢?毕竟从海镇到行山村最快也要半日脚程。
“看来打草惊蛇的不是你,”朱必之进屋翻找起来,“我们只是后来者,他们忌惮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郑裴玄沉默未语,一脚踢开床边背篓,枯叶从中抖出,片片褚黄。
他们没说丧气话,翻了屋中所有能翻的地方,除却柴米油盐与几件衣物,再多便是草药,两人细细检查过,都不过是些市面上廉价常见的药株。
等乔二手持火把走入,天已经完全黑了。
“有发现吗?”
“没有。”
郑裴玄倚在门边,扯下腰间香囊。他还本想佩着用以试探邓父,现在看来当真多此一举。
放在鼻下嗅了又嗅,香味太过浓厚,反显得刻意。但与旁的花草不同之处在于,这香似乎有一种清神的功效。按理来说,绝非凡品。
可惜线索就断在了这儿。
“天亮就回去。”
敌明我暗不说,敌友都未必分了,郑裴玄他们更像是冒然插手他人恩怨的外来者。
“倒了霉,”乔二把马栓好,嘴里嘟嘟囔囔,“赶了一天路,合着到底搞错了事。”
“未必无用。”
朱必之倒是很淡然。
郑裴玄笑了笑,应道:“是啊。未必无用,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思路没错。倘若真风马牛不相及,又怎会对人下手。”
“你俩倒是不忙慌,”乔二冷哼着,把不知从哪搞来的柴草扔球似的扔到火堆边儿,“肚子都饿扁了。”
“辛苦你饿一宿了。”
他们本想若有迹可循,在此地住上两日也不可。如今计划有变,食住便凑合了起来。
郑裴玄拆了秸秆,将草一束束铺好,月光如银,流水般照在干枯的青黄柴草上。
这些草带着点土腥气,略有些扎手。郑裴玄很少做这些事儿,哪怕过往在西北大漠,条件艰苦,将军的帐中也缺不了烧好的火。
乔二嫌他干活不利索,胳膊一肘就要叫人让开,两相推搡间说说笑笑,一捆草被抓得七零八落。
不知怎地半恼了禺猴,抓一把杂草就要往郑裴玄衣领里扎,后者半跪下闹着求饶,躺在地上时咚得一响,头磕着门槛,静了。
“嗬!”
恰逢朱必之生的火先燃起,乔二喝了一句,就要拉起人。
红火跳动,映出满室光景,乔二一对大耳垂也显眼。
眼前忽暗忽亮,郑裴玄只觉恍惚一刻,那汉子俯身时巨大的影投在灰壁上,脑侧翘着根刺似的直影,摇摆。
晃了三两下,他终于看清……一瓣细长深红的花。
郑裴玄陡然收了笑,猛得挺身而起,差点与乔二来个对撞。
“你从哪搬来的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