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怎么个抢法?”孙策眼里啥时间腾起兴奋的火星。
少女不疾不徐,又是伸出三根手指,布下一盘经纬之局:
“第一步,放出风声,故意让袁术知晓玉玺藏于何处。待他果真派人暗中强夺玉玺,将军便当众痛斥袁术恃强欺将,在军中讨要说法,还得让全寿春都知道他袁公路篡夺我汉室传国玉玺,有不臣之心。
“第二步,在袁术得意忘形之时,我们马上将其‘强得玉玺,意在称帝’的消息,暗中传至河北袁本初与曹孟德之耳中。”
周瑜眸光一凝,已明白她此番谋划之所图。少女注意到周瑜眼神,了然一笑。
“试想袁家四世三公,名满天下,自然忌惮袁术称帝,败坏门风;曹孟德野心之辈,已得青、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二人如今正愁无由南下,我们便将这把刀亲手送上。”
“而后呢?”孙策已然被她步步逼近的气势所裹挟。
“而后?袁术一朝夺得玉玺,岂不知已被群狼环伺,成了众矢之的!他若想活命,只能拿你们做挡箭牌。”
少女缓缓踱步,语气陡转凌厉:
“第三步,我们便静观其动,因为他只能主动让你们东渡长江,用以转移视线,免遭曹袁合围。你们的兵马粮草,他不仅会给,还须给得多,给得好!你们动静越大,杀得越狠,越引起曹袁忌惮,他便越安全。因为他手握玉玺这般烫手之物,早就四面楚歌,只会想如何买命。届时,他给的不是兵马,而是自己的免死金牌。”
她最后落定一言,心满意足地看着二人:
“如此,二位岂非青狮踏雾,猛虎归林?”
一计既出,惊雷破局。那本是奄奄死棋的传国玉玺,竟被她生生化作连环阳谋,令局面顿时波诡云谲,却步步皆是利己。
孙策回神,眼中错愕一扫而空,猛地一拍大腿,神情激动到极点,连连鼓掌:
“妙!妙极了!这哪是算卦的,分明是谋臣!”
他一把抱住周瑜,手劲大得像是要把他从凳上抡起来:
“瑜弟,你听见了吗?神鬼莫测之计啊!我孙策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谋士比将士还好使!”
周瑜未动。但他眼中如风静之池的神色,终于泛起震荡。
他缓缓起身,正色凝视少女,长揖及地:
“姑娘,瑜……心悦诚服。”
孙策也收敛了笑容,走到她面前,与周瑜并肩而立。
“策在此,愿以姑娘马首是瞻。”
少女坦然受了他们这一拜,却无丝毫得意之色,只是缓缓起身,为二人各斟一杯热茶。
“既为同谋,便不必再行此大礼。”
她将茶盏一一推至他们面前,语气恢复了初时的平静,“往后风雨同行,我们共担此局。”
孙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他意气风发,仰天大笑,忽而一拍脑门,想起最重要之事:
“说了这么多,竟还不知姑娘名讳!——敢问高人仙乡何处,芳名何称?”
“我非高人,亦非神机妙算之士。”她语气轻柔却不失清晰,“琅琊伏氏,名韫,字昭晦。”
“伏韫……”孙策低声念了一遍,心下只觉此名清丽,并不做他想。
周瑜的神情却变了。他慢慢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隐有所思:
“琅琊伏氏……是当今不其侯伏完大人的……”
少女抬眼,毫无回避之意,与他目光对视,语气平静如水:“正是家父。”
这一次,连孙策都怔住了。
他脸上的豪情与热烈顷刻凝滞,如瞬间踩进一滩深不见底的泥沼。
他并非不识伏完之名。琅琊伏氏,自前朝大司空伏湛起,九代祖胜,世传经学,清静无竞。而伏完之女,怎会孤身一人现身寿春?又为何主动找上他们这两个失势之人?
这是垂青,还是设局?
气氛骤然沉了半分。
少女只是淡淡一笑,笑中无半分炫耀,反藏着一种莫名的疲惫与哀意。
“这一切,只是我一人的谋断,与家门并无半分关系。”
她轻轻一抬下巴,眼神落在他们身上,重新如同早前那般清亮,却一瞬多了一重无法言喻的厚重:
“你们只需记住,从今日起,我伏韫便是你们在天下,最深的一双眼。”
孙策与周瑜对视一眼,下一息,便率先开口,语气爽朗:
“不愧是名门之后,难怪一开口便妙计如珠,世无其匹。早知你是伏氏女儿,该多带几坛好酒来!”
周瑜见义兄已发话,便开口道:“昭晦姑娘肯以如此谋略辅弼我等,是我二人之幸。”
伏韫长吁一口气,拱手还礼:“今日既已同心共谋,姓氏家世,皆是过往。日后还请二位以同道视之,无须再言尊卑。”
孙策兴致正浓,豪情一拍桌案:“说话说得口干舌燥,哪能没酒?瑜弟,快,叫人去把我珍藏的那两坛若下酒拿来!今日不醉不休!”
周瑜按住欲起的义兄,无奈一笑:“兄长稍安勿躁,莫忘此处还是袁术治下,不可张扬。”
“怕什么!”孙策满不在乎地摆手,“今日我们三人立誓共谋,便是再隐秘的地方,也要当浮一大白!”
他一边说,一边催着周瑜去唤下人取酒,不容抗议。
周瑜只得吩咐门外侍从:“去,取我车中那坛宜城醪,再取几碟小菜来。”
侍从应声而去。孙策已拎起茶盏权作酒杯,正拿着一根油亮花生逗弄嘴边,嘴里念叨着“得酒得酒”。
伏韫却未笑。
她静静看着孙策,眼波流转,如浪影摇金。
那是只有她自己才知的,若别万年千载,万水千山,又有万语千言的万绪千端。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
却不知身旁的周瑜,也在注视着她眸中的,如碎镜乱彩的光影。
堂中风声微起。窗外枝叶翕动,似是江东千里之外已有动静。
一杯酒尚未更酌,这场天下棋局,已再次悄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