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他抬手示意。
一旁值守太尉双手捧上鎏金朱红、刻着盘龙纹路的大将军兵符印信,沉甸甸的兵权信物,在大殿明光之下熠熠生辉,象征大周边境重兵的最高兵权。
“朕今日亲授你大将军印,掌北境全部边军,节制北境所有州县兵马,全权统领北伐战事,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朕命你,挂帅出征,驰援北境,击退北梁铁骑,收复三关失地,护我大周万里河山!”
厚重威严的旨意响彻整座太极殿,字字铿锵,震彻满堂。
太尉迈步上前,双手托举兵符印信,递至周旻面前。
周旻缓缓抬首,清冷眸光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目光澄澈幽深,无喜无悲,亦无半分感恩涕零。
她抬手,稳稳接过那枚沉甸甸、承载着万千兵权与家国重任的大将军印,指尖抚过冰冷的鎏金纹路,轻声应声,语调平稳,却带着沙场铁血的笃定铿锵:“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大周山河,逐退外敌,收复失地,安定北境。”
太极殿中,百官齐齐躬身,无人再敢有半分轻视、质疑。
皇帝望着阶下手握兵符、风骨凛然的周旻,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与复杂,沉声补令:“令各司尽快整装完毕,择日启程,挥师北境!”
太极殿百官尽散,满朝动荡落幕,权力更迭无声。世人皆道公主绝境逢生、得天眷顾,唯有这长廊对立的二人心知肚明——这场翻盘、这场乱局、这场江山易势的棋局,是她们姑侄二人,无声合谋、亦无声对峙的结果。
周旻立在阶下。
素色囚衣未褪,尘霜沾袖,可她身姿端稳,气度沉敛,手握沉甸甸的大将军印,一身杀伐风骨藏于平静眉目间。几日天牢幽禁,困得住她身,从未困得住她心。周煦暗中搅动的所有风云,层层棋局、步步算计,她洞若观火,从头到尾,了然于心,不曾有半分错愕。
抬眸一瞬,清冷视线稳稳落至廊下静立的身影上。
周煦立在光影交错之间,素衣温雅,眉眼沉宁。三日闭门观局,她以一己之力搅乱皇子党争、倾覆朝堂制衡,亲手为身陷死牢的周旻撕开一条生路。可纵使她算尽心思,在周旻望来的这一刻,所有深沉城府,尽数被那双眼眸穿透,无所遁形。
四目相对,无声交汇。
周旻的目光始终沉静从容,带着长辈俯瞰晚辈的通透,更带着运筹帷幄者掌控一切的笃定。她看得清周煦眼底深藏的一切,看透她所有私心,包容她所有稚嫩的手段,眼底掠过极淡、极克制的缱绻,是相惜,是默许,亦是无人能懂的牵制。
温柔藏锋,清醒沦陷,进退尽在她一念之间。
而周煦,素来波澜不惊的心底骤然震颤,愧疚与眷恋在心底层层交织。
眼底翻涌着细碎又浓烈的拉扯。
目光死死相缠,密密匝匝,千言万语尽数藏在眼底暗流。
良久,就在这缱绻与对峙快要漫溢的瞬间。
周旻率先敛尽眼底所有情绪。她永远掌控分寸、掌控进退,从不为任何情绪失控。方才眼底所有的默许、洞悉与牵绊,尽数归于平静无波,只剩下一身淡漠疏离的公主威仪。
她眸光轻轻一转,从容错开了彼此纠缠的眼波。
没有颔首致意,没有言语叮嘱,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
只在移开目光的刹那,视线极淡、极隐晦地,扫过她居住多年的金华殿的方位。
一瞬而已,快得如同无心一瞥,旁人绝无半分察觉。
可周煦心领神会,瞬间通透。
朝堂人多眼杂,朝野耳目,皆缚人身,不可私语半句。有些未说出口的纠葛与牵绊,只能入夜之后,于金华殿中,闭门细说。
示意过后,周旻神色无波,手握兵符,身姿挺拔如旧,步履沉稳淡然,再不看廊下之人半眼,顺着宫道稳步离去。素色衣袂随风轻扬,背影清冷孤绝,带着重掌兵权的凛然气场,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
周煦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舍不得移开眼。
哪怕那道身影越走越远,一步步淡出视线,她的目光依旧牢牢追随,贪恋着这短暂的相望。
周煦缓缓敛了眼底所有细碎的贪恋,长睫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白日朝堂纷杂,耳目众多,层层束缚,她们只能两两相望、心照不宣。
但夜色将至,喧嚣将歇。
入夜的金华殿,无百官窥探,无帝王猜忌,无规矩束缚。
那里只有她和周旻。
想到此处,周煦沉寂的心底,悄然升起一抹浅浅的期待,唇角还压着一丝极隐秘的期许。
宫道尽头彻底空寂,再也看不见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周煦才终于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残留的贪恋一点点沉淀,最后化为一片安静又笃定的温柔。
长夜未至,而她静待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