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压低声量叫柳影依,“柳哥,你睡了吗?”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的,彭宇等了一会,便给他把灯关上了,开了小灯坐在沙发上,看起来今晚不会再走了。
柳影依睁着眼睛想,如果彭宇早点来就好了,那他就不会碰见夏旭星,那样也不用和谈遵说再见了。
如果没有和谈遵说再见,那他起码还会是柳影依吧?
可惜就连彭宇也是谈遵因为担心他出事而叫过来的,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如果,如果真的有如果,那他要倒回十年前,在十年前追上妈妈的车。
去死,或者阻止她去死。
“卡!”
导演的一声令下,叫停了场内的两个演员,一片寂静中,她弯着腰查看监控画面的效果。
柳影依的手还保持着拿着筷子的动作,手肘压在桌上,面上表情淡淡的,维持着角色的表现。
所有人都盯着导演的反应,她沉默得太久,总叫人担心是不是一张嘴就要让他们重来。
就连读不懂气氛的外国摄影师大卫都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蓝眼睛一时看向主角柳影依,一时看向导演周裕琼。
他的中文不算特别好,只听得懂一些基本的日常对话,其中还包括了大半的摄影暗语。
对于古代背景、台词一大段还是文绉绉对话的《孪渡》,他基本是抓瞎看着分镜凭借直觉拍的。
但是顶尖演员的能力是足以超越语言的隔阂的,即便是听不懂的大卫也在两人的交锋中感受到了剧情的急迫,那种小心翼翼的迟疑表现得内敛又有张力,在他看来实在是很不错的。
不过剪辑的话语权在导演手里,如果导演觉得这一段不够契合影片风格,要重来又有什么办法呢?
“今天拍得比之前更好了。”
她直起腰,主动带头鼓起掌来,场内气氛一松,笑声和掌声一起响了起来。
今天和柳影依对戏的演员是影后文叶春,尽管年过五十看起来却还只是接近四十的模样。
这些年她事业中心已经转移到了教育事业上,据说在电影学院收了几个学生,倒是很少出山拍电影,也不知道周裕琼怎么将人请来的。
剧本里她和柳影依饰演的乌商是名不副实的假母子,然而在乌商伪装成她儿子贾小海时,她的存在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关爱。
刚刚他们演的对手戏,就是乌商在清早风尘仆仆寻过来时,被她按在桌前吃早饭的剧情。
乌商适才又一次逃脱了官兵对他假装的贾小海的追捕,旧毒发作之际想起贾小海对他说的话。
“我的家乡在巫山山腰,如果你有空,就请你假扮成我回家见一见我母亲吧。我离家已有三月,不要让她因为挂心我而病倒了……”
害怕招惹去麻烦的乌商本并不打算前往,最终却因为旧毒复发而不得不在那里落脚,而一旦选择停留,抉择就变得身不由己了。
贾母是个絮絮叨叨的寡妇,早年贾父因为征兵死去后,她没有选择再嫁,而是独自把八岁的贾小海拉扯大,日子过得很拮据,因此也养成了吝啬小气的性格。
乌商自小就在皇家秘密训练人才的黑衣营长大,对于杀人的手段样样数得上来,然而来到这种农家里生活却是破绽百出的。
然而贾母却总是对着他絮絮叨叨,“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面条,现在又嫌我做的面条味道太淡,亏老娘我还给你窝了鸡蛋。”
力气太大捏坏新苗被骂,力气太小插得不够深要被骂;但是骂来骂去,晚上他毒发倒在床上痛得脸色苍白时,她又焦心地照顾他。
她整夜跪在家里供奉的神像前,祈求神仙救她儿子一命。
“这是我最心疼的孩子,他受了太多苦,求你留他在我身边多待几年吧,不要带走他这么快……”
他侧躺在床上,五脏六腑都痛得身体蜷曲起来,动弹不得,脸色白得几乎如同恶鬼现身人间一般。
乌商看着那个陌生的妇人,心中不知为何泛起酸楚。
其实他又不是她儿子,她求神仙没用的,神仙看不见她要留的是谁,他注定要死的。
所以不要求了,就坐在他身边吧,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说话也好。
这样兴许他还能多活几日——
作为剧中主角开始懂得为人情感的开端,这一场戏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基本奠定了整个电影的基调。
除此以外,这也是文叶春和柳影依的第一场对手戏。
听到导演的夸赞,文叶春舒展了表情,笑眯眯地点点头,化上干瘦老年妆的瘦削脸庞此刻温和下弧度,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个泼辣小气的模样。
她暗含欣赏的眼神在柳影依身上转了一圈,又笑着起身去找导演了。
多年没拍电影,难得应承人情时不仅剧本好,还遇上了个好苗子,她心中说不出多美了,走路都带风了。
人都快走光了,彭宇走过来在他面前弯下腰,小声叫他。
“哥,去准备下一场戏了。”
“……嗯。”
柳影依眨眨眼,乍然反应过来般,应了他一声,迟钝地跟在彭宇身后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