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石室,这回由山鸿领路,几道折转,二人终于走了出去。魏汝盼抬眼望天,天幕依旧沉沉,被冻住一般。
不知是谁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几声。
山鸿俯身拾捡石块,就地搭了个炉灶,烤起携带的烤肉片。魏汝盼和阿毛看得目不转睛,老头儿夹起黑漆漆一块肉凑到阿毛面前,“不怕?”
“不怕。”阿毛挠挠头,又好奇,“这是什么肉?”
“大黄鼠。”山鸿说话间,魏汝盼伸手捂住阿毛的耳朵,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怕吓坏小孩。
阿毛隐约听成个“兔”字,眼巴巴看山鸿把风干后的“兔肉”重新架火烘烤,再撒上调料,香味往鼻子深处直钻。
但吃起来远没想象中美味,调料盖不住食材本味,粗粝的肉干几乎刮着喉咙往下滑,阿毛奋力咽下去又险些呕出来。
可等缓过劲,小郎君又往自己嘴里塞进一片鼠肉,努力咀嚼。直到轻轻地打了个嗝,他才抬头,眼弯弯看魏汝盼。首当保全体力,其余次之。
魏汝盼心一软,揉揉他脑袋:好样的!
山鸿的目光依旧警惕,在这俩人身上来回游移。
这时小孩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望向老人:“老先生,刚刚看您用莫依孜调味,您怎会知晓草原廓尔沁人的烹饪法子呀?”
山鸿紧紧盯着小孩,才留意到他竟有一双墨绿的眼睛,再看魏汝盼,亦是一对绿眸子,“你们是廓尔沁人?”
但廓尔沁离沸金狩山遥水远......来这儿的人,不是为了掘金就是被骗来的,难道这俩孩子属于后者?
“老先生,给您尝尝这个。”阿毛小手一翻,变戏法似的,掏出最后一颗珍藏的糖狮儿。
“糖狮儿?”山鸿瞪圆双眼。
阿毛笑眼弯弯,“听您的口音是蜀地人,便知您一定认得家乡的特产。”
山鸿愣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在那颗糖上,小心地捻起,手指轻轻摩挲着油纸,仿佛在触摸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记忆里甜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不同的是吃糖的人已两鬓霜白。
许久,他才抬眼看向阿毛,“孩子,谢谢你。”
说罢,山鸿以手掩唇,向远方发出几声怪响。
魏汝盼耳骨微动,是锁链拖动、扫过沙地的声音。
前方一个个古怪的身影鬼魅般浮现,足有近百之众,等近了才看出都是男子。沉重的铁链锢住脚踝,人人身着印刻代号的黑色囚服,齐齐盯住魏汝盼两人,目光森冷。
阿毛下意识攥紧绝世好棍,魏汝盼却轻轻刮他手背,示意安心。
山鸿又学了几声古怪的鸟啼,其中一人应声对了几句,这些黑影便蓦地散去,连带着方才的寒意一同消散无踪。
魏汝盼吸了吸鼻子,自从进来,她一直觉得有股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地底闷热,烘得她胸口一阵阵发烫。
“如今是弘德几年?”山鸿突然问。
“弘德?早已不存在了,新朝天颐至今已历二十载春秋。”
什么!山鸿深吸一口气,竭力按捺住心头激荡,他抬头望天,这地底本就昼夜不分,时间也变得若有似无,忘记了自己究竟活在何年何月。
四周石壁高耸而立,镌刻着岁月的深沉,让他恍惚间生了些回忆。当年初至沸金狩,一千人携着掘金梦隆隆而往,而今只剩二百余人,个个像被抽走魂魄的提线木偶,麻木苟活。岩壁上滴落的不知是渗水还是泣尽的血泪。
山鸿满面怆然,精神不振地叹着气。
魏汝盼见他直裰作为里衣,外罩褡护,不太像当下寻常衣着。阿毛却道直裰曾在弘德文人雅士间风行。
结合刚才一闪而现的黑衣人,魏汝盼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山鸿这几十年怕是一直待在此地,根本没出去过。
他们甚至还在开采燧砂!魏汝盼明白了,目光扫过石壁上的凿痕和排布规整的管道。
燧砂非同一般矿产,朝廷所谓的禁采令不过是个噱头,沸金狩表面看似是座销金窟,实际是在掩盖地下暗中开采燧砂和冶炼运送。为严防燧砂不被其他人带走,朝廷索性建了最大的笼子罩住整座矿场。矿工必须是无法走漏风声的那种人——永远不能回到地面,就不会走漏风声。
但她现在不好奇,什么也不多问,带阿毛平平安安回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 ***
隐隐约约有哨声传来,细碎飘忽,魏汝盼环顾四周,像是自己的幻觉。
阿毛坐久腿麻,正想扶着石壁起身,手下却摸到异样,软软的、长长的,他低头看去,随即双目圆睁,浑身汗毛倒竖——是人的一只手臂,像一枝树桠,毫无血肉之感,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救命......”
梁迁讷从狭窄逼仄的缝隙里艰难地探出手来,魏汝盼去拉,他和琴盒卡在石壁管道里,动弹不得。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壁虎似的被拽出来。但见他眼青脸肿,惨白的长衫满粘血污,唯那琴盒被他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分毫未损。
魏汝盼之前在客栈见过这乐师,被掌柜的无情地赶出门去,以为他会另寻别处谋求生计,没想到竟也掉进了这幽深暗道里。
“在下梁迁讷,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梁迁讷强撑着起身,话还没说完,便因剧痛,身子弯成虾米状,脸上痛苦难掩,双手紧紧捂住右腿。
“别动,我瞧瞧。”魏汝盼快步上前,蹲在他身边察看,只见脚踝处高高肿起一个小山包。凭着跟魏锦培学到的经验,判断道,“骨头错位了,不过别怕,我能帮你复位。”
魏汝盼一手托住受伤的脚踝,另一手开始小心翼翼转动脚踝,梁迁讷疼得急喘粗气,只听魏汝盼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和弟弟掉进来,你猜遇到了什么?提示:不是人,是吃肉的凶兽。”
“难道当真遇到了熊?”梁迁讷初时以为自己痛出幻听,沸金狩怎么可能有熊呢。
“所以你运气好呀,若是径直掉在熊面前,连跑也跑不得。”魏汝盼找准角度,指尖骤然发力,“咯哒”一声,关节成功复位。梁迁讷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痛苦之色明显褪去。
魏汝盼从衣角处扯了根布条,熟练地将他伤处包扎好,交代道,“这两日静养,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梁迁讷感激地看着魏汝盼,连声道谢。
“再严重点儿我也不会治了,”魏汝盼语带几分遗憾,“幼时只知贪玩,后悔没跟着阿爹好好研习医术。”
梁迁讷重新束好乱发,清清嗓子,恢复了往昔温文尔雅的模样,“我曾是教坊司的乐工。”
阿毛闻言好奇打量他两眼,教坊司原属礼部,掌宴会大乐和乐舞承应,难以想象朝廷会派教坊司来沸金狩这等荒僻烟瘴之地。
梁迁讷解释道,“我是来寻乐谱的。”
他上了人牙子的当,对方把錾金锏编撰成梁迁讷苦苦寻找的一本乐谱,骗走了他所有盘缠。可梁迁讷仍不死心,想到现场亲眼看一看。
“乐器和武器,一字之差,区别还是很大的......”魏汝盼不好再打击他。
“这乐谱非比寻常,同样也是前朝留下来的孤本宝贝。”梁迁讷神色郑重,“如今世人所奏的《渔樵问答》,谱子早已几经改动删削,早已不是原版原貌。”
魏汝盼当他是那种较真严谨的乐夫子,巧的是《渔樵问答》她也极熟,熟到音节一响起,周身便会不自觉绷紧,自动进入战斗状态。
梁迁讷却反复重申道,“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他其实胆子很小,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想把这个秘密告诉魏汝盼。若有一日他没能走出沸金狩,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人知晓此事。
“诸位可听说过弁山道人?”
魏汝盼一脸茫然,山鸿和阿毛却点了点头。
弁山道人,百年前有名的旷代通才,晓音律,善鼓琴,曾向朝廷献《大乐议》和《上古遗音》,荐升太常丞,进驾部员外郎。随后辞官云游四海,留下琴论专著《琴声三十二法》,至此归隐山林。世人相传,他百岁时仍绿鬓童颜,如方壮时。
“实不相瞒,弁山道人正是在下曾祖,”梁迁讷说出来时有点想掉眼泪,但忍住了,话音一转道,“《琴声三十二法》问世时原有三十二卷,刊印流传的却不足十卷,收录了弁山道人自创或改编的寻常曲目。实际上,外人无缘得见的余卷已汇成一卷,名为《弁山琴统》,由梁氏子孙代代秘传。”
然而天颐元年,新帝即位,对梁迁讷是一场灭顶之灾。
新帝登基伊始便大肆铲除旧党,将朝堂局势彻底洗牌。梁父被革职查办,母亲和女眷们被发落去边疆充作苦役,梁迁讷侥幸逃过一死,被罚至教坊司做那供人取乐的乐工。
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梁迁讷身体微微颤抖。他必须活下去,另辟蹊径,找到那场家变中遗失的那卷《弁山琴统》,献给皇帝。或许龙颜大悦,这就是拯救家人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