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王妃眉头微动,却不见太多惊讶。她只是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温声道:“怎么忽然这样说?”
穆景姝攥着袖口的绣边,指节微微泛白。她垂着眼,将今日茶楼里与韩明漪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前我总觉得,她嫁进梁王府是身不由己,是家中逼迫。我心里可怜她,也顾念从前的交情,便总拿她当亲近的姐姐来待。可今日坐在她对面,我却忽然觉得……”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涩,“母亲,她真当我是旧友呢,还是存着别的心思?何况二哥走了也才没几天,她怎么就留意到二嫂不出门的事了?从前二嫂不出门,她从没特意问过。今日这般,倒像是早就确信了消息,想从我这里探究缘故似的。就连我随口胡诌的药味儿,她都那样上心。”
若只为昔日情分,即使韩明漪对二哥的婚事心存遗憾不甘,也不至于留心到这地步。可若抛开闺阁交情,只将她当作梁王妃来看待,这一切似乎就很寻常了。
穆景姝咬着唇,神情有些黯然。
惠王妃安静地听着,伸手覆上女儿微凉的手背,抚慰般轻轻摩挲着。
暮色一寸一寸漫进屋里,将经卷上的字迹吞没。
她看着女儿的神情,不自觉想起女儿小时候寸步不离地跟在韩明漪身后,对那位言听计从,甚至闹着要跟韩明漪一道去住,当成了亲姐姐一样。也想起韩明漪还是个小姑娘时,常跑进嘉瑞堂来甜甜地唤她“王妃娘娘”,那双眼睛又亮又干净。
可人总是会变的。
尤其是一座王府的当家主母,太明白权势与贪念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蚕食一个人的心。
韩明漪当初舍弃青梅竹马的穆景初而嫁给了足以做她父亲的梁王,为的是什么呢?不就是那凤冠霞帔之下更远一步的野心么。
如今又岂会为昔日那点情分而乱了方寸?
无非是拿穆景姝当傻子罢了。
“看清了也好。”她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宽和,“看破了这层迷障,你就知道往后该如何跟她相处了。”
……
京城之外。
一行人继续南下,沿着官道走走停停,约莫十余日之后,终于拐进了通往那座道观的岔路。
这路是真的不好走。
先前还勉强能行车的官道渐渐变成了窄仄的山间小径,两旁杂草丛生,灌木几乎要掩到路中间来。
到后来,不得不舍了马车,各自骑马前行。
颠簸山路走了大半日,到日头偏西时,一行人终于寻到了那座道观。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院墙坍塌了大半,瓦檐上长满了枯草,朱漆剥落的木门歪斜地挂着,门缝里钻出半人高的野蒿。
“破败了。”顾顺娘翻身下马,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往里走。
院里空荡荡的,正殿里连神像都没了,只剩几截断香和满地灰尘。
魏窈跟在她身后,看着这副荒凉景象,心里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顾顺娘却比她镇定得多,在破败的院落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当年香客留下的功德碑,碑上依稀刻着几位常住女冠的法号。她蹲下来看了许久,又到附近的村庄里打听了一圈,总算问出些眉目来——
这座道观几年前就没落了,观里的女冠们四散而去,据说有三处地方收留了她们。
一处往东南百余里的青霞观,一处往西南深山里的清虚庵,还有一处远在更南边。
三处地方,隔着崇山峻岭,谈何容易。
魏窈攥着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顾顺娘。
“一家一家找。”她说。
顾顺娘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于是便挨个寻了过去。
第一家青霞观倒是好找,离官道不远,规模也不小。可住持看过画像之后,连连摇头,说没印象。
魏窈失望而归,却不敢停下脚步。
第二家清虚庵坐落在深山老林里,山路陡峭,车马难行。等一行人攀到半山腰时天色已经暗了,只能先在庵中借宿一晚。
这清虚庵偏僻得很,统共只有五六位女冠,日子过得清苦。
知白将魏窈和顾顺娘安顿好,又仔细检查了周遭的地形,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回屋歇下。
夜深人静,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魏窈和顾顺娘挤在一张窄榻上,连日奔波让她累极了,脑袋沾了枕头就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见远处有什动静,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又像是风声里夹着异样的声响。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翻了个身便又坠入黑甜的睡梦里。
另一边,沈歌却在她听到动静的那一瞬就睁开了眼。
她睡得不深,常年在军中的习惯让她对周遭的风吹草动格外警觉。
那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传入耳中时,她很快便翻身而起,拔了枕下的短刀,无声地滑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夜色浓稠如墨,只有月牙儿漏出一点微光,将院子里的轮廓勾出模糊的影子。
三条人影贴着院墙摸了进来。
沈歌心中一凛,正想提刀出去,忽见对面厢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道瘦长的身影闪出来,在月光下快得像一道影子——
是知白!
夜色里,他已经跟那三个人交上了手,招式极快,几乎没发出什么多余的声响。然而院墙外,陆续又翻进来四五个黑影,脚步虽轻,阵仗却不小。
沈歌心头一跳,握紧短刀推门而出。
此那伙人分明是冲着魏窈的房间而来,两人拦在半路一左一右,默契得像配合过千百次。
好在偏僻山野之中,那伙人的身手并不算太难对付,纠缠半天后几乎都被放倒了,剩下一人见势不妙想逃,却被知白箭步赶上,抬脚踹翻在地。
剑光划出弧线,抵在对方喉咙。
沈歌拍拍袖上灰尘,扫了眼满地狼藉,低声道:“跟了一路,可算让他们逮着机会动手了。”
“不像寻常山匪。”知白道。
沈歌蹲身,扯去那人的蒙面巾,呲牙笑了笑,“绑起来,连夜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