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悠悠先前一直听母亲说父亲发了财,以为会看到一个意气风发的父亲。谁知一见着人,倒吓了一跳。父亲老了一头,鬓角头发已泛了灰,虽精神尚好,步子也还算稳当,可与身旁打扮入时保养得当的母亲站在一处,倒像是隔了辈分。
王悠悠惊讶道:“父亲,你怎么——还是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王母知道女儿必定也觉得王父变化太大,随口接话道:“我也是这么说的,怎么先前当着官精神还好,如今赋闲在家,反而老得更快了,也不知一天到晚在操劳什么。”
王父见了女儿,盯着王悠悠看了好一会儿,他原本想说女儿瘦了,受苦了,但是他却说不出口,因为王悠悠实在是壮了许多。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比小时候高了许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胖了些了些。”
王悠悠刚睁大眼要反驳,王母先不乐意了:“哪里胖了?我看这样长些肉才好。肉嘟嘟蛮可爱的。长些肉才显福气。从前瘦得跟竹竿似的,我瞧着才心疼。”
王悠悠经受了爹娘的双重暴击,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赶紧把话头截住:“好了好了,快开饭吧,我午间就没吃多少,早饿了。”
几人入席吃饭,免不了又将王悠悠如何逃出皇陵、如何在茨庐县落脚的事车轱辘般说了一遍。
王父听王悠悠同她顶替的假身份的夫君在一起了,微微皱眉,又听她说那女婿不日便要上门拜访,并不接话,只道:“你在茨庐县也没有亲友依靠,如今既然那皇帝一家都死了,你也不用再东躲西藏,何必再顶着别人的身份度日,你爹娘兄姐都在这儿,还是留在锦官城,必定不让你短半点钱花。”
王悠悠听出父亲话里的意思,同二哥先前说的一般,都是指望着她在锦官城多留一段时间,将夫妻情分磨灭,自然而然弃了前缘。
王悠悠如今也懒得在这上头争辩,一切等官人上门再说,于是她只淡淡说了一句:“再说吧。”
母亲出来打圆场,对王父说道:“吃鲫鱼少说话,免得被刺卡到。”
说着又亲自替王悠悠夹了一条鲫鱼进专门装鱼的碟子里,说道:“你从小就爱吃鱼,尤其是鲫鱼,这是锦官城如今时兴的新法子,我特意吩咐厨子做的,你尝尝。”
王悠悠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果然鲜辣里透着一股别样的清香。
家常鲫鱼多是泡椒泡姜泡萝卜豆瓣炒香了去渎,可这条鱼却多了一层草香气,似有若无的,压住了鱼腥,又把鲜味托了出来。
她细细品了品,问道:“是藿香吧?起锅前下了一半,用汤汁的余热烫熟,起锅后又在面上洒了生藿香。”
王母把主厨叫来一对,果然分毫不差。
主厨恭维道:“二小姐这舌头真尖,比那些老饕还厉害。”
王悠悠笑了笑:“我也是厨子,整日就琢磨这些,自然尝得出来。”
王父咳嗽一声,对主厨道:“退下吧。”待主厨退了出去,方对王悠悠道,“你做厨子的事,往后不必再提了。”
王悠悠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被王母在桌下按了按手,这才忍了下去。
王悠悠心想:罢了罢了,同长辈有什么好计较的,就当尽孝了。
吃罢饭,王父又将王悠悠单独叫进书房。
王父问道:“听说你在茨庐县时,有个人死在你院中了。”
王悠悠知道王父说的陈涵师父,点了点头。
王父细细问了当日陈涵师父死在院中的情形。王悠悠将同官府供述的那套话又说了一遍。
王父装作不经意问道:“那人死了后,可曾有陌生男子在你们院附近游移?大约同你一般年纪。”
王悠悠抬眼看了王父一眼,只装作懵懂迷糊,答道:“未曾注意过,我们那条巷子在里头,平日少有外头人来。”
王父原不指望问出什么,不再追问,只说道:“你还活着,必定是老天开眼。小娘,你吃的苦,受的委屈,爹都记着。你放心,往后有爹在,必定让你后半生尽享荣华。”
王悠悠有些莫名,家里虽然富贵不少,但是尽享荣华还是有些夸张了。
她回到卧房,坐在妆台前,丫鬟慢慢替她拆着发髻。
王悠悠脑子里反复转着父亲方才的问话。父亲问的与她同龄的男子,是官人吗?父亲寻官人做什么?
她越想越不安,只盼着陈涵快些来,好同他商量商量。
在锦官城的日子,王悠悠本是在船上就盘算好了的,有多少记忆中的吃食等着她去吃,谁知头一天父母那句胖了让她很受打击,但是回来一趟机会难得,于是她一边心怀负罪感,一边破罐破摔吃了许多美食。
王悠悠安慰自己:这原是为双庆楼新菜研发来采风的,吃的都是差旅途中的“工伤”。等回了茨庐县,日日闻着灶房油烟,自然就瘦回去了。
在锦官城的日子,只要她不顶撞父母,多撒娇服软,日子还是好过的,真是衣来张口,饭来伸手,比未出阁时还惬意。
毕竟自己经历过讨生活的艰苦,才知这样的衣食无忧的日子有多难得宝贵。
那侍卫长倒是常来家中同父亲议事。王悠悠因着父亲打听陈涵师父的事,便留了心,常不经意地从母亲口中套那侍卫长的来历。
王母道:“这个人,你小时候,他便几年来一次,只是你父亲那时待他淡淡的,不像如今这般热络,所以你大约也无甚印象了。自从你进了宫,不知怎的,你父亲忽然就同他亲近起来,还给了个庄子让他管着,平时运送个货物人员,也都交给他。”
王悠悠这才知道,这侍卫长竟然与家中是经年的交情。
王母又想起来什么,道:“这人也是怪。如此紧赶慢赶地回了锦官城,又说要再去茨庐县一趟。好像是你二哥那边因着前朝没了,官也做不成了,预备在南边游历一番,你父亲便让他带人去护着你哥哥。”
王母撇撇嘴,“你爹如今是同你二哥和好了?先前连你二哥赶考的盘缠都不出,如今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没出过远门,还要巴巴地派一队人去跟着,这也太矫枉过正了。”
过几日王母同王悠悠聊天,又说道:“那一队不走了,好似有些别的事,需得护卫你爹。你爹突然有事要出门,让侍卫陪同着一路去。他这次走得特别急,只派了管家回来跟我说一声。”
没几日,王父回来了,像是带回了一位贵客,神神秘秘的,一进门便引去了宅子最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居住。
那院子紧挨着王悠悠的院子,论理是不该让外男住在这样靠里的内宅。王母提过异议,王父只说“我心中有数”,便不肯再多解释。
王父未曾将这贵客同家中任何人引荐。王悠悠也不知晓今日隔壁住进去了一个贵客,照旧去后花园散步赏花。
她午睡起来,天热得厉害,便换了身家常的轻罗衫子。内里穿一件月白色的半臂,领口滚了一道淡青的边,下头系一条松花绿的撒脚裤,裤脚只到脚踝,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脖子。头发懒懒地挽了个髻,只用一根青玉簪别着,耳边各垂了一绺碎发。她方才睡醒,脸上一片春色,不涂胭脂也满面桃红。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连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家里的丫鬟手巧,会琢磨穿搭打扮,这身装扮虽简单,却衬得她又娇俏又清爽,有几分少女模样,又因这些日子吃胖了些,身材越发婀娜,多了一丝少妇的风情。
王悠悠拿着团扇带着丫鬟出了自己的小院,往花园去。
才走了没几步,丫鬟忽然一声惊呼,忙道:“小姐,我忘拿遮阳的伞了,奴婢这就回去取。”
王悠悠挥挥手:“快去快回,我先去凉亭等着。”
丫鬟应声小跑着回去了。
王悠悠拿着扇子遮阳,继续往凉亭走。
王悠悠独自沿着石板路往花园深处走,一面拿扇子挡着头顶的日头,一面暗暗后悔,怎么偏挑了夏天回来探亲。茨庐县的日头虽也毒,可树荫底下到底凉快,哪像锦官城,整个像只大蒸笼。
她被日头晒得有些发昏,脚下没留神,踩中一颗松动的石子,身子一歪,眼看便要摔倒。
尚未回过神来,便觉腰间一紧,被一双大手稳稳扶住了。夏日衣衫单薄,隔着轻罗,她能清楚感觉到那人指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处覆着一层粗粝的老茧。那手扶稳了她,便立刻松开。
王悠悠心头猛跳,这手的感觉她太熟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那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抬眼便要喊人。
她激动地抬眼去看,谁知对上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那人眉目生得周正,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温和的俊气。可叫人过目即忘。颔下一圈青灰的胡茬,更把那点本来就不打眼的模样掩去了大半。这样总也记不住的相貌,她好似曾经见过。
不远处传来王父的声音:“小娘,你在做什么?”他语气像在质问,面上却笑吟吟的,并无责备之意。
王悠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抓着个陌生男人的手腕,只因这手抓得太过顺手熟悉,她一时都未曾察觉。
王悠悠闹了个脸红,连忙松开手,略略屈膝行了个不像样的礼,也不待同外人问候寒暄,便提着罗衫飞也似的跑了。
身后传来那陌生男子沙哑的嗓音:“这位娘子,小心看路,莫要再摔了。”
王悠悠听了,跑得更快了,衣摆在风里甩成一朵花。
王父站在后头,看着那“贵客”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儿跑远的方向,直到她出了石板路,拐上好走的大道,才慢慢收回视线。
自家幺女的相貌,他向来自信的。
王父见“贵人”这般痴痴的模样,原本只是试探一二,忽然觉得似乎有了九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