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他神思松动间隙,空中飞过有如石子的硬物精准击中他手背,痛得他立时松了刀柄向后倒去。
刀尖与地面碰撞发出金属刺耳的脆响,与其一同落下的还有一枚雕刻龙纹的墨玉扳指,在石砖上碎得四分五裂。
寒枝尚未迈动僵软双腿,俊和已快步至她面前,一把将人拽入自己怀中。
“穆郎!”
目睹寒枝获救,那宫人亦随即抛下短刀。然而恬贵人还未跑到情郎身边,就发现他已被黑衣铁甲的禁卫拧住双臂。
而那宫人亦难逃相同的命运,束手就擒时宦官的纱帽不慎掉落,一头醒目的长发垂肩而下,在清凉月色下闪着银白的光,所见之人皆呼吸一滞。
“太慢了,既白。”
俊和依旧面色不改,垂眸淡淡向单膝跪于足下复命的亲卫统领。
“属下唯恐伤及皇后娘娘,不敢贸然出手,请陛下恕罪。”
仿佛被他所言提醒,俊和上下审视寒枝一番,确认她毫发无伤才轻轻放开,转面盯着被长剑抵住脖颈跪于院中的两人。
既白亦回头望了一眼,垂头拱手道,“这二人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嫔妾与穆郎君并未私通,他是为了嫔妾才铤而走险,求陛下饶他不死,嫔妾戴罪之身愿承受一切罪责!”恬贵人跪在穆郎君身前,俯面一叩泪如雨下,将一切原委缓缓道出,“嫔妾与穆郎君乃是同乡,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在谈婚论嫁时却遭姜穆两家反对,自此不相往来,直到嫔妾入了宫才知他早已迁居京城,且猜到嫔妾定非自愿长居深宫为妃,所以才出此下策……”
“不,是小人斗胆挟持皇后娘娘,愿以死谢罪,换婳……恬贵人平安出宫!”穆郎君在禁卫的押持下奋力仰着头扭动身躯。
俊和冷眼观着这对苦命鸳鸯,丝毫不为所动。
他分明从不在意恬贵人私通与否,一定还要有旁的筹码才能触动他。
寒枝转身向侧,低声道,“陛下,穆郎君方才并未在刃上施力,可见本非穷凶极恶之人,而这更非恬贵人的错。”
俊和沉吟片刻,俯视着穆郎君不怒自威,“回去告诉你父亲,他知道该怎么选。”
穆郎君愣了一瞬,随即如释重负以首伏地,“罪民,谢陛下恩典。”
然而皇帝未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眼,便转向了一旁的银发男子。
他旋即从容顿首,冷静异常,“微臣罪无可恕,任陛下责罚,但请莫要牵连皇后娘娘。”
“太史令这是承认自己觊觎朕的皇后了?”俊和眯起桃目,拢在凤袍袖侧的手掌莫名紧了紧。
“总归是罪臣一人之过……”他缓缓抬面凝视寒枝,唇边梨涡似在宣示着心甘情愿。
“结璘!”
寒枝骤然打断了他,脱开皇帝的襟怀径直跪下身来。
“皇后要为了他求朕?”天子嗓音终于可闻一丝难抑的愠怒。
“是,但臣妾不仅为他,更是为自己和陛下的清誉。”寒枝抬额不卑不亢,月眉星目映入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若陛下贸然惩处太史令,无论以何缘由,这个雪球势必会在朝中越滚越大……除非,陛下早就打算废后。”
她顿了顿,看到俊和眉心微动拧起,立刻敛眸俯身,“……那不如请陛下将臣妾和太史令一同处置了。”
良久,龙袍宽袖下一双有力的手臂亲自将她扶起,同时冷声吩咐禁卫:“再遇银发者擅闯宫禁,格杀勿论。”
“微臣遵旨。”既白带头称是,起身向背后的禁卫略使眼色,所有长剑收回鞘中。
“恬贵人。”寒枝上前向她递出手,“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移至偏殿檐下,三个男子的目光也随之而去。
“嫔妾多谢皇后娘娘相救成全。”
恬贵人刚要行礼便被寒枝拉住,她微笑道:“我只是想知道,恬贵人为何确信月神没有私通?”
“原来皇后娘娘是问这个~”恬贵人略微一怔,随即腮边绽出酒窝,“娘娘可知,千年前十二月神中有位名为‘桂月’的神女嫁给了人间帝王?”
寒枝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那个人间帝王叫作‘帝元’,是百年难遇的救世明主。可即便如此,月神一族仍不希望桂月下嫁于他。”
“是担心她就此会失去神格,再无法履行月神职责吗?”
恬贵人摇摇头,“不全是,主要因为人间帝王本是由日神和月神共同选出统治人间的,月神一旦嫁给凡人君主,就打破了日月神族通过遴选帝王共治天下的平衡,不仅会激起日神不满,其他神族亦会觉得有失公允。”
“原来如此……但桂月最后还是嫁了?”
“嗯,所以嫔妾才认为桂月神女与明主帝元定是真心相爱,如此历经艰辛情深不渝,又怎会私通冥神呢?”
寒枝会意一笑,“姜婳,你的祖先可是百工之神?”
恬贵人听到皇后唤自己的本名,双颊一红笑靥更浓,“准确地说,是专掌女红的神祇,神女与人主大婚时的嫁衣便是出自嫔妾祖先之手呢……”
远处二人渐渐有说有笑,末了突然一齐望向俊和的龙袍,恬贵人抬手指了下什么,皇后面上顿然隐约飘起绯云。
结璘转而凝视皇帝腰际,修长而空无一物的指腹有意无意地触碰着那枚金龙出云香囊——他自然认得,那是寒枝的绣艺。
寒枝没想到俊和竟一直等在原地,眸间微动看向既白,后者立刻会意问了一句,“微臣护送陛下摆驾何处?”
岂料皇帝从一旁禁卫手上拿起方才掉落的披风,以掌心替代系带牢牢拢在寒枝肩头,拥着她离开冷宫前着意回头一眼,面无表情地沉声扫过某人。
“皇后受了惊吓,朕自然要带回宫好生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