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
说什么遗忘。
明明每一个细节都越来越清楚了。
那天在桥上,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对望。
那天在咖啡店,举杯同庆,好像他们真的是什么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还有那天——
太宰治的思绪顿了一下。
飞机轻轻颠簸,中岛敦的脑袋差点撞到窗户,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又歪到另一边继续睡。
太宰治看着窗外的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关于那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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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自从桥上那场莫名其妙的“偶遇”之后,太宰治发现自己在横滨遇到那个人的频率高得有点离谱。
菜市场、书店、河边、便利店,甚至有一次他在某栋近河大楼的天台上研究新的入水方式,一转头,那人就站在隔壁楼的楼顶,正在给一群鸽子喂食。
“太巧了。”那人笑着朝他挥手。
太宰治当时想:巧个屁。
一个被异能特务科通缉的超级危险分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在横滨晃悠,逛菜市场,喂鸽子,跟人偶遇,居然没人来抓?
异能特务科是没人了吗?
但奇怪的是,那个人从来没有靠近过。
每次都是远远地看见,远远地打个招呼,然后各自走开,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游戏。
太宰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默许了这一切。
可能因为那个人还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能因为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让人感到一种宁静?
也可能只是因为……太宰治懒得管。
反正不关他的事。
那天他又翘班了。
国木田肯定又会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但这关他太宰治什么事?!
翘班是侦探社成员的合法权利,他只是在行使自己的权利而已。
他漫无目的地在横滨的巷子里乱窜,穿过一条又一条他也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七拐八拐,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从商铺变成民居,从民居变成老旧的仓库,最后——
他停住了。
巷子的尽头,立着一座教堂。
很小,很旧,灰扑扑的墙面爬满了藤蔓,门口的台阶上落满了枯叶,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太宰治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座教堂。
过了一会儿,他抬脚,穿过马路,走上那些落满枯叶的台阶。
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与外面完全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太宰治微微顿住。
外面看着破败不堪的教堂,里面却出乎意料的整洁。
长椅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地面上没有一丝灰尘,彩色玻璃拼成的花窗虽然老旧,却被擦得透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有人在打扫这里。
太宰治的目光越过那些长椅,落在最前排。
那里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神父袍,端正的坐姿,微微仰着脸,像是在看那扇花窗,又像是在看花窗后面的什么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色。
太宰治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抬脚,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
那人没有回头。
太宰治走到第一排长椅的位置,在他身边坐下。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又见面了。”太宰治开口。
柊贵诚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太宰君。”他说,“翘班了?”
太宰治笑了一下,没接话。
教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能听见彩色玻璃被风吹动时极轻微的震颤声,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太宰治开口了。
“神父,”他看着前方的十字架,声音很轻,“在教义里,自杀的人是不能被原谅的,对吧?”
柊贵诚没有立刻回答,顺着太宰治的目光看去,看着那座十字架,看着那个受难的形象。
“对。”
“死后会下地狱?”
“教义上是这么说的。”
太宰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那像我这样的人,大概早就预定好位置了。”
柊贵诚转过头,看着太宰治。
“你想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太宰治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座十字架,看着那个被钉在上面的人。
“想不想,有什么区别呢?”他说,“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
“迟早是要死,”柊贵诚说,“但不是现在。”
“你怎么知道不是现在?”
“因为你现在还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太宰治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
午后的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照出一片细碎的光尘。
“太宰君,”柊贵诚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我见过很多想死的人。”
“真正想死的人,不会跟别人讨论这件事。”
太宰治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柊贵诚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离开,不告诉任何人,不留任何话。”
“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这个世界了。”
柊贵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宰治。
“你还在这里,还在说话,还在听我说话。”
“所以呢?”
“所以你还想活着。”
太宰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神父,说话真有意思。”
柊贵诚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太宰治,目光很平和,平和得像是能看穿那些层层的包裹和伪装,看到最下面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太宰君,”他说,“活着很痛苦吧?”
太宰治的表情顿了一下。
“有时候。”他承认。
“那就痛苦着活。”
“为什么?”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太宰治看着他。
“哪怕痛苦?”
“哪怕痛苦。”
“哪怕没有希望?”
“哪怕没有希望。”
“哪怕……”太宰治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哪怕你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柊贵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太宰治读不懂的东西。
“太宰君,”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太宰治没有回答。
柊贵诚的目光落在那扇花窗上,落在那些斑斓的光影里。
“我见过太多的死了。”他说,“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我认识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在我面前死去。离死亡最近的那一天,我坐在废墟中间,周围全是尸体,我想,下一个就该是我了吧。”
“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我活着,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但就是活着。”
柊贵诚转过头,看着太宰治。
“后来我想,也许活着不需要理由,活着本身就是理由。”
太宰治沉默着。
很长久的沉默。
教堂里的光线随着云层的移动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太宰治忽然想起那天在桥上,他翻过栏杆往下坠的时候,余光里看见的那个身影。
那人站在对岸,隔着整座桥,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往下掉。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是“又一个想死的人”?
还是“又一个不想活的人”?
太宰治不知道。
也不想问。
他只是看着那张侧脸,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过分安宁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然后太宰治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柊贵诚,双手合十,做出一个祷告的手势。
姿态虔诚。
表情认真。
柊贵诚愣了一下。
太宰治看着他,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认真,还有一点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神啊,”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真正地祈祷,“请给予眼前这个男人,死后永远的安宁。”
话落的瞬间,教堂里安静得像是时间停住了。
柊贵诚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手势,看着那张脸上难得出现的、不带任何伪装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
很轻。
很烫。
沿着脸颊的线条,一路滑下去,最后落在黑色的袍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在那一刻,在太宰治用那种声音说出那些话的瞬间,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忽然塌了。
不是悲伤。
不是感动。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很沉很重的东西终于被接住了,被一个不该接住它的人接住了。
太宰治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上的泪痕,看着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东西。
他放下手,歪了歪头。
“哭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的意外。
柊贵诚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太宰治看着对面泪流满面的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午后的阳光落在地板上的那些光斑。
柊贵诚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光的东西。
“太宰君,”柊贵诚说,声音有一点哑,“你真的很奇怪。”
“彼此彼此。”
教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继续透过花窗落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尘埃在光线里缓慢浮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
他们并排坐着,看着前方。
谁也没有再说话。
【弹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弹幕:太宰那个祷告!!!那个祷告!!!】
【弹幕:“神啊,请给予眼前这个男人死后永远的安宁”这句话直接击穿我】
【弹幕:老柊哭了!!老柊居然哭了!!!】
【弹幕:他见过那么多生死,经历过那么多背叛,居然被太宰一句话整破防了】
【弹幕:因为从来没有人祝他“安宁”啊!他一直在为别人创造奇迹,有谁在乎过他会不会累?】
【弹幕:这就是心动瞬间啊家人们!这就是老柊对太宰沦陷的开始!】
【弹幕:我宣布,从这一刻起,老柊就彻底完蛋了】
【弹幕:呜呜呜呜呜双向救赎,这就是双向救赎!】
【弹幕:太宰那个手势好认真,他真的在祈祷,为他祈祷】
【弹幕:老柊: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祝我死后安宁(泪目)】
【弹幕:教堂初见!花窗阳光!祷告落泪!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开幕!】
【弹幕:前面的别说了别说了我眼泪止不住了】
【弹幕:呜呜呜呜呜回忆杀太刀了】
【弹幕:老柊你等着,你老婆正在飞机上回忆你呢!】
【弹幕:太宰那个“彼此彼此”现在听起来,根本就是“我也完了”】
【弹幕:横滨的桔梗花永不凋谢,就像那个午后的阳光,永远留在他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