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奥斯汀的话像一剂猛药，扎进他试图逃避的内心，鬼使神差地让他来了监狱，坐在探监室冰冷的椅子上，他才深切感受到自己在做什么。

来了，就等于承认有什么东西还没死透。他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衣袖，淡定地起身想要逃离，沉重铁门缓缓打开，四目相对的瞬间，青野誉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攥着衣服，手指用力到泛白开始颤抖。

那个曾经在赛场上踩着滑雪板如风般洒脱，如今走得一瘸一拐，左腿像是在拖着铅球，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的来到他的面前，坐到他的对面，仅隔着一层玻璃，也挡不住宫下真吾看见他时，眼里的阴霾和痛楚，仿佛被春日的阳光驱散，只剩下纯粹要溢出来的光彩。

宫下真吾慌忙抬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嘴角本能地看见青野誉向上扯，下意识的张了张嘴，想要同往常那样喊出“青野誉”，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嘴角的笑容变得僵硬，只是局促的笑笑又闭紧双唇，没有声音。

青野誉掐住自己的大腿，疼痛不能消灭他眼里几乎要溢出的眼泪，他那么恨，落得现在的下场不是宫下真吾活该的吗？他为什么会掉眼泪，不能掉眼泪，不能！

鼻腔里呼出的气流，灼热的吓人，青野誉抿紧唇瓣，视线下移不想看见宫下真吾的脸，却意外发现他的右手只剩三根，另一只手完全没有手指，笨拙吃力的压着纸面，写下他的名字，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

原本修长有力的手指，连抓板都那样的引人注目，现在残缺不全……这就是奥斯汀的目的吗？

“东京队垮了，”青野誉伸手淡定的抹掉眼泪，声音平静，“顺便告诉你，A国队也垮了，奥斯汀进来陪你了。你们……同病相怜。”

从此再也没有A国队，就像没有东京队。

单霁寒交给官方的不仅是奥斯汀的罪证，还有顾辰逸的死因，以及A国董事会对A国队内选手的所作所为全交给警察。

宫下真吾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将纸张吃力的拿起来贴在玻璃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得青野誉心揪着疼。

【好久不见，最近睡的不好吗？有黑眼圈了，誉。】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要！他不要这样温和的注视和关心！平静的面具下出现裂痕，歇斯底里冲着他喊，面容狰狞，“我不好！你不死，我怎么好？为什么你还不去死，为什么！为什么……还能用这样恶心的眼神看我！”

青野誉声音发紧，手攥着掌心生疼，“我恨透你了。”

宫下真吾漆黑的眸子里明亮的光有一瞬间的暗淡，又恢复释然，他继续笨拙地书写。

【对不起】

青野誉的怒火停了一瞬，突然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爆发，冲散他强行伪装的淡定。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能补救你对我的伤害，眼泪不会因为对不起而消失，你毁了我，就该付出代价，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一开始为我好的想法！我宁愿当年和你一起烂在泥里！也好过现在……现在对着一个废人、劣迹选手、服牢役的人，不知道是该爱你、感激你还是杀了你！

“这辈子你最对不起的就是我，你凭什么可以释怀，可以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应该一辈子对我感到愧疚！时时刻刻，连梦里都应该对我忏悔，求我的原谅！”

宫下真吾盯着他认真的点头，无声中好像签订了某种契约，他又写下一句：【我变成这样，以为你会开心点。如果不知道怎么办，那就恨我吧，这样就好。】

青野誉猛地别过脸，喉咙发紧像是被扼住，滚烫的泪从眼眶里顺着脸颊淌下。他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锅底是滚烫的死亡威胁，锅外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庞然大物，带着恐惧。

要是……恨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宫下真吾等不到青野誉主动转头，只能用左手轻轻敲一下玻璃。

【听说你退役了。要做教练吗？】

青野誉如释重负，这是一个从未想过的路径，他因为热爱喜欢这项运动，也因为宫下真吾讨厌雪场和东京队。

“烂摊子留给我，你自然说的轻巧。”青野誉冷哼一声，看见宫下真吾近乎虔诚认真的埋头书写，然后双手将纸张举起来给他看：【你善良正直，适合新一代东京队的领导者】

“探监时间到了。”

狱警冰冷的声音在他们之间响起，斩断他们最后的联结，打回残酷的现实，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