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睨去一眼——这般魁梧身形,较寻常半兽人还高大倍余,怎会视而不见?
“寻常人看不见我,有些巫师能看见,牛也可以。”牛头乐师嗓音清幽,如古琴流韵,“倒不是有什么法术,只是人们心里不愿看见。或认为我不存在,就看不见了。很奇怪,但却是真的。”
他拨了下琴弦,“当你认定某件事绝无可能存在,它在你眼中就会消失。”
“其他牛头人,能看见你吗?”望乐问得直接。
“要看他们愿不愿意。”牛头乐师身躯如石如影,语声渐如歌吟,“就像有人一生也不怎么抬头看星光,甘愿困在小小天地里,万千星辰也如无物。”
“你在这里做什么?”望乐眨眨眼,没有再纠结看不看得见的问题。
“此地故祠,原是我的庙宇。”他望着巨石,琴音忽转苍凉,"石上残谱是五百年前刻的,如今要被拆走了,我来看看。"
“你的庙宇?”望乐不由多看一眼,这神神叨叨之人,是牛头人的神祗?
“信众越多,神祇越强。为了建新庙,他们就拆了我的。”牛头人乐师语气平和,并无怨愤。
“建新庙非要拆旧祠,”望乐抿嘴,“胜利者总要以抹杀过去来证明自身。”
“因恐惧。”牛头乐师轻抚琴身,“猿神需以铁剑悬王座,正因知权柄如流沙;而我的庙宇无需利剑,因音乐从不由‘征服’存在。拆庙者惧怕的,不是旧神复活,而是某天深夜,某个牛头人孩童在梦中听见了祖先的琴音。”
“你的信众被迫改信猿神,你可会觉得被背叛?”望乐侧目。
“记忆如河,改宗不过是被巨石暂阻流向。”牛头乐师望向劳作奴人,眉目含慈,“你看那石上残谱——即便巨石被挪作他墙,刻痕仍存。即便刻痕被磨平,曾有人为它谱曲的事实永不湮灭。真正的背叛,是连自己都相信了被强加的历史。”
“你不生气?”望乐恍惚失神。
“神祗本无七情,”乐师微微一笑,“信徒想象出某种东西,然后相信它的存在,这就是信仰,一切都是这么开始。神祗有目方能见,有耳方能闻。那个东西,能生气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来着?”
“腺体?”望乐恍然。
“大抵如此。”乐师琴音轻振,“我并无此物。”
“那你会消失吗?”
“只要还有人为我谱曲献祭,我就会存在。”乐师眸光澄明如古井,他微微一笑,“况且——消失又如何呢?”
神祗本来就没有感受得失的能力啊。
暮色渐沉,望乐一个激灵猛然惊醒,后背渗出薄汗。
她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在古树虬结的枝桠间睡着了,粗糙的树皮在脸颊压出浅浅红痕。残梦的余韵尚未散尽,牛头乐师如歌的言语仍在耳畔萦绕。
她揉着惺忪睡眼望向不远处——三五个奴人仍佝偻着脊背,在暮色中吃力地撬动那块刻着残谱的巨石。号子声断断续续飘来,铁钎与石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与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扭曲成疲惫的形状。
若那似梦非梦的际遇当真不虚,望乐心底觉得,这位流连在残谱巨石旁的牛头人神祇,倒比庙中那尊猿形神像更显可亲。至少,他不会因世人一时的迷茫或苦难,就轻易降下所谓"神罚"——不会将离魂症斥为堕落,亦不会让患病者在凿石声中赎那莫须有的罪。
一个会为五百年前的残谱驻足的神灵,一个坦言“消失又如何”的存在,难道不比需香火供奉、要信众畏惧的神像,更能撼动人心?真正的慈悲,或许从来不是悬在王座之上的利剑,或呼风唤雨的法杖,而是愿意在暮色中,为即将湮灭的乐章奏响最后一曲的温柔。
世间纷杂,权势更迭,唯牛头乐师抱琴鸣奏不惜。无论是青石巷口胡琴的清越,还是客栈雕花窗内传出的沉郁低吟,都在反复诉说着同一段属于囚牛镇的古老往事——
囚牛镇故地,本无其名。
昔有牛头族栖居于此,结庐耕牧,世代供奉其神——囚牛。此君乃瑞兽龙之嫡长子,生就龙首神牛之相,不恋权柄,不尚征伐,独醉天地万籁。风过松涛,雨叩竹瓦,江涛拍岸,皆成其梵音天乐。
后逢人魔鏖战百年,烽火终燃此间净土。牛头各族被迫执戟,白骨蔽野,碧血浸溪,山河同泣。囚牛垂怜族裔将绝,私降凡尘,倾尽神力护佑生灵。然干涉命数,干犯天条。天帝初赦其罪,令散手中魂火归尘。囚牛竟抗旨不遵,甘受永锢——龙魂与胡琴相融,神骨化琴身,精魄作清音。
自此琴鸣不绝,神祇不灭。然若牛头乐师尽忘其曲,纵是神明亦将散作星尘。
战息人胜,虽以囚牛名镇,却毁其旧庙,另立猿神金身,强令改宗。牛头族衰微难抗,唯以丝弦为剑,以宫商为誓。至今每至暮色四合,必有琴音自陋巷飘摇而起,如泣如诉,恐忘神君。
神明早已超脱存亡的桎梏,而囚牛的信徒却在每个晨昏交替时抱紧胡琴。
他们怕那抹牛首龙影消散于时光的褶皱,更怕辜负百年前踏碎神格的那场救赎,于是将琴弦绷成血脉的延伸,让嘶哑的吟唱变作刻骨的记忆,日夜不息,世代传承。
………
神庙石阶下,两名身着兵使官服之人正并肩而行。其中司服更艳者蹙眉疾行,向同僚抱怨:“街巷终日闻得牛头人抱琴吟唱,日夜哞哞叫,尔等如何能忍?”
“哞哞叫” 三字刺入耳中,望乐倏然驻足。
那二人似有所觉,探究目光已扫向她周身。望乐急垂首敛目,正暗自斟酌应对之词,眼角忽瞥见玄衣拂过庙门——灰鸦正踏出殿槛。
她指尖微蜷,思量着是否要再上演那出拦腰喊“我男人…”的戏码,却见灰鸦眼风如薄刃掠过那两名官吏,在望乐紧绷的肩线稍作停留,两指向黑马坐骑方向轻扬——正是令小厮前去执辔之意。
望乐当即会意,疾步趋前执起马缰,将官吏审视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尘烟之外。
赶紧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