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爱情这种东西,又算什么呢?
撇去不断地背离自我以及退让,撇去不求回报的单纯诚挚的感情,所剩下的,便只有流于表面的性。
在一段时间之前,他变成了一缕在世界漂浮不定的幽魂,他丧失了周言所具有的所有特征,变成了埋葬在粼粼月光下的一道影,而在今日,他可能要丧失生而为人的某些东西。
要被真正的人渣所爱。
亦或是再在对方手中当一个畜生不如的玩物。
周言选择了后者,故而,自然会有人为他带上枷锁,拷上镣铐。
易家老宅是仿欧式建筑,以从前的建筑群落为根基,经建筑师独具匠心的改造,已经成了近乎城堡的独特而又复杂的结构,而要在其中单独分出来一个隔间,便成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有人焊了道门。
有人封了道窗。
再然后,它成了一座肉眼可见的被隐藏在复杂建筑之中的囚笼。
空气中有隐隐的麝香的味道,明明天很冷,空气里却带着点儿近似于灼烧的夏天的味道,黏腻的汗珠顺着光洁的皮肤淌下,伴着耳旁温热的吐息。
“舒服么?”
“……”
有几丝声音从紧闭的牙关里泄出,到最后埋进了手指紧拽着被单的沙沙声中。
在短暂的战栗后,床上的赤.裸的青年得到片刻的喘息,勉强撩起前额汗津津的碎发,对着在旁边坐着办公的人道:“你来试试就知道它有没有意思了。”
有人从薄唇里挤出一丝冰冷的笑。
……
他的脑子是纯粹一片的空洞,什么都透不出来,也什么都渗不进去,用泛软的双腿赤脚走向淋浴间的小段路程成为了这些日子最为鲜明的记忆。
这是一栋单层的,设施齐全的小型别墅,却唯独缺失了出入的钥匙,只有某条狭窄的走廊将它和易家老宅连接起来。
周言住在这里,像是古时被大户人家饲养的禁丨脔一样。
易锦念很常来,这个人现在已经不抽风了,故而也玩起了文明人的游戏,并且,直到周言的头脑被烧灼到无法进行下去为止,游戏才能画上所谓的终止符。
再然后,则是占据了大部分时光的沉眠。
几乎没有供他思考的时间。
只是,偶尔的,他会注视着四周透明的玻璃墙,看头顶巨大的吊灯映在其上的倒影,像是在微微晃动一样——相似的场景会让他从梦中不断惊醒,而后又不断的沉睡下去。
堕落的生活可以令他完全放弃思考,却无法切断他判断事务的能力。
他想要什么呢?
把他的心挖出来,通红的,不断跳动的那颗心脏,从其中刨出来那个可怜的疯子所残存的名为爱情的扭曲的根。
它还藏在里面。
倾听着心脏的跳动,品尝着缓缓挤压而出的血,并以此为养分,将再一次迸发出能吞噬这个名为周言的人的芽来。
为什么呢?
像是风中跃动的烛火,被风吹了几次,仍旧没有平熄那点儿小小的烛光。
他想,他该将其扑灭的。
但他觉得太累了。
因此,让那微小的,星星点点的烛光再燃一会儿吧。
让那疯子的爱情再持续片刻。
——毕竟,终会有一缕毫无征兆的风,将这一点烛火彻底熄灭,不是么?
……
周言消失,许清俞死亡,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也是同一人所为。
像是严冬的风一样,刮得人骨头都产生了刺痛感。
锦爷亲手杀了许清俞,没有什么比这件事还要讽刺,像是铭刻进血肉里的那份令人动容的爱情不过是水中幻月,却欺骗了包括周言内的所有人。
若说从前易锦念这个人还有一点儿人类的气息,他还有弱点,底线以及爱,那么现在的易锦念只会让人感到恐惧。
没有任何原则的束缚,没有任何感情的羁绊,眼前的只是一个大肆收敛着权力的,从内到外皆让人感到陌生的家伙。
而正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存在,有可能完成易楚两家几十年来从未完成的事情:整合易楚两大势力,完全控制这片区域。
他将登上权力的顶点。
“锦爷……我想问一下……周言……”
李钟平在向易锦念汇报完自己的工作后,略带踌躇地开了口。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眯了眯。
“你想见他?”
李钟平内心一懔,拒绝的话下一秒仿佛便要脱口而出,却见易锦念很痛快地应允了这件事。
……
狭长的玻璃走廊里,有青年赤足而立,穿着宽大单薄的能遮住胯部的衣衫,笔直修长的双腿裸露在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能看到一闪而过的恍惚。
明明是记忆中抽劣质烟,嘲讽话语不停的,冷漠,刻薄且尖锐的青年,站在眼前的周言却像是透明的一样,甚至能从中看出几分奇怪的美感来。
周言懵懂地思考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钟哥。”
待李钟平走近,才看见其衣袍下还未消去的略显暧昧的痕迹,不均匀的分布在有些苍白的皮肤上,分外惹眼。
“……你还活着啊。”
本想说几句关切中听的话,但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平日的风格。
周言没有看他。
“我这种人可不容易死。”
“也对。”
透明感。不切合感。
这就是眼前的青年所传递给人的感觉。
李钟平大抵察觉到了人类恶劣的本质——明明在这之前他总希望周言这个人乖一点,少去触怒易锦念,但在此刻,在周言没有丝毫反抗地被圈养之时,他却希望从这个人脸上看到曾经被他嫌弃至极的不羁的野性。
人可能总是这样,会本能地想要去求得自己得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