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枪口对准了李钟平,持枪的是他全心全意侍奉的,为其出生入死的易家少爷。
纵使隔着这么厚的雨幕。
李钟平都好似能感受到对方所表现出来的针刺一般的冷漠。
“忠心耿耿?只有死人才有衷心可言。”易锦念的声音淡淡的。
只要人活着,随时都可以选择背叛,就像如今。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
却骤然产生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
漆黑的雨夜里,在冰冷的枪口前,名为死亡的恐惧正笼罩在楚奕身上,冰冷的雨水像是带着刺一般的,刮的人皮肤生疼。
来自本能的慌乱使得楚奕变得口不择言起来,纵使他还想维持着自己理智的心态,但在这一刻就已经表明了他的内心无法继续保持理智。
“在你的下属面前杀了对你最衷心的人,就不怕别人叛变?”
易锦念扫视一眼周围的人,再看看被绑做人质的李钟平。
被雨水淋的通透的人露出了其下自私而又冰冷的灵魂。
“那有何妨?”
比起易锦念,他究竟了哪里?楚奕在保持着自己的理智时曾想过这个问题,但直到今天他才得到答案。
他曾对易锦念弑父的罪孽嗤之以鼻,毕竟他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但事实就是,他只是为许清俞所做的再度添了一把火,而后将这项罪转手钉进了许清俞的灵魂里——而易锦念不同。
他可以自己亲自动手做这件残忍至极的事情,并且丝毫不留情面,就算对从少爷时期便一直辅佐在侧,忠心耿耿的下属,他也不会留任何怜悯。
这样的家伙注定只会一个人。
他不需要去爱人,也不需要去被人所爱。
再然后,孤独地踏着无尽的同伴与敌人尸骨去触摸带着腐臭味的权杖。
楚奕瞥了一眼身旁,黑色的空地,留着黑色的雨与血,其上,仍旧是熟悉的身影,那双淡漠的眼眸表露出了浓浓的失望。
兴许有些好笑,他的确看到了那到熟悉的身影如同他或者那时站在他身侧,只是自他死后,那双眼眸深处所盛的便只有失望,刺骨般的失望。
在今日之前,他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到这样的许清俞,毕竟在他与那个人的回忆中,许清俞从不会用这样的目光来看他。
但到现在,像是忽然顿悟了般。
只是,在这一刻,数十发冰冷的子弹洞穿了挡在他面前的李钟平,那个一直被看做易锦念忠诚的狗的家伙颤抖了几下,便像是接受了这个现实一样的,承认了自己死亡的未来,却像是对世间还有所留恋一般的,任由雨水击打在那尽失神采的眼珠上。
从李钟平死亡的那一瞬开始,局面便发展成了一边倒,而楚奕的命令也从与易锦念争锋改成了突破重围。
易锦念是个无情的人。
而他注定这辈子变不成那样。
“今夜为我所用的,保护我的,为我而死的,我楚奕用我自己的命发誓,我定会记住你们,直到断气的那一刻。”
他与易锦念差在哪里?这像无尽的束缚一般,从易锦念第一次登上家主之位到今夜,不断地侵蚀着他的思维。
但答案却简单到令人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楚奕从脸上展露出一抹笑,像是带着些许癫狂般的。
“给我下地狱去吧!”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眼前的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平日里那般,露出了无奈的又温和的笑容,像是在被雨夜蒙上一层的黯淡的星光。
……
粗重的喘息声掩盖在窗外的大雨之中。
楚奕一手扶着墙,拖着自己满是被子弹打出的血孔的身躯,一步一跛地顺着没有丝毫照明的台阶走向更加黑暗的,潮湿的,带着股奇怪的味道的地下室。
追兵还在外面搜寻,可能不用太长时间便会搜到这。
他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他会死在这阴暗潮湿又脏又乱的地下室里,只是,随着四肢的渐渐变冷,以及思维的逐渐混沌,留给他的时间肯定不允许他支撑到所谓的救援抵达。
楚奕觉得有些好笑。
再然后,他的笑容就这么僵在沾着血的脸上。
漆黑的,阴冷的,没有丝毫光亮的地下室里,他仍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像是光与暗皆无法映照在其上般的,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眼前。
像是从充满光明的上面垂下了名为救赎的线一般的。
“清俞,我好恨……我好恨啊……”他中弹的双腿一颤,就这么跪在了他眼前的那道幻影之前,从伤口处不断溢出鲜红的血,他却伸手去抓他眼前的那道影子。
毫无疑问地,伸出的那只颤抖的手只能抓住一片空洞,从冰冷的空气中穿过,最终什么都不会剩下,但眼前的青年好似抓住了什么。
他将空无一物的手掌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从眼瞳中缓缓的渗出泪来。
他眼前的幻影,却只用淡漠又温和的目光看着他,一如既往。
——啊,这茶真好喝,在雨天就该喝些暖的。
对面的青年闻言,只是露出了浅笑,他的眉眼淡淡的,唇色也淡淡的,像是那晴朗的天空里骤然落下的细雨,每一滴雨水上均闪烁着光的色彩。
他被那一瞬的笑容所蛊惑了。
他想。
——我叫楚奕,你怎么称呼?
——许清俞。
那是个认真而又淡漠的男人,这一辈子他恐怕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男人会成为他此生的伴侣,他将与他步入婚姻,将他迎过来,将陪他从风华正茂直到两鬓斑斑。
他注视着眼前根本不存在的幻影,像是曾经与楚家闹翻之后,像是与其逃到国外,像是站在那简陋的婚礼现场一般,他的眼瞳出现了几分涣散。
故而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了别的色彩。
“……我知道你很擅长等待……等我找到你……等我娶你进门……等我兑现向你立下的承诺……”
“……不过……”
纵使是死亡,也无法让其最终死在一起。
不沾染罪恶的,心灵纯净的人,会升上去,会得到幸福与救赎,而他会被拖下去,会因自己的罪恶得到其应有的报应。
……
大雨转小雨,继而淅沥几点,后又放晴。
有人在地下室停止了呼吸。
包括致命部位在内中枪数弹,但最终致其死亡的不是身上的伤,而是房梁上一条由破碎的布组成的布条。
有人选择了最接近上帝的死法。
他吊死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