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三的时候经常来这儿，说不定咱们俩那时候就见过，只是不认识彼此罢了。”周骏驰随口说了一句。
“嗯，真没准儿，不过你这种有钱的大少爷都是坐车的，跟我这骑电动的也碰不到一起。”
“别损我了，你还有电动骑，我经常是骑自行车。”
“快别谦虚了，你那一辆自行车肯定够买我好几台电动了吧？”
“好几台说少了，”周骏驰笑了，“十几台，几十台。”
“呸，万恶的资本家。”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挤进了小门里，废弃厂区里，野草从龟裂的水泥缝里疯长，缠住倒地的机械臂。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金属构件在风里摇晃的吱呀声，时断时续，像垂死之物的喘息。
和厂区破败的整体环境不同，实验室大楼看起来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氛围，它有点新。
这种新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新，走近时，能看见墙角没有常见的霉斑，雨水管接口处的焊缝还泛着金属原色。
空调的排水管下面还有些许的绿色，似乎在昭示着这栋大楼的生命力。
“这里升级里安保系统，”周骏驰走上前摸了摸门口厚重的钢制防盗门，把手处的电镀层磨得锃亮，露出下面温暖的黄铜色——那是无数次抓握留下的印记，“而且应该已经投入使用很久了。”
他试着拉了拉，没有拉开。
乔林用之前在黄蜂城的办法，复制出了大门的机械钥匙，门锁的弹簧依然有力，推开的瞬间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不像其他废弃建筑的门那样拖着长而嘶哑的呻吟。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上层是消毒水残留的冷冽，下层却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某种有机溶剂或者培养液的气味。
电梯旁的楼层指示牌还是全新的亚克力材质，保护膜撕去的痕迹整齐地留在边缘。指示灯亮着稳定的绿色，显示电梯正停在三楼。
乔林跟在周骏驰身后，他轻车熟路地朝着记忆中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墙上的配电箱门没关严，露出一排开关——大多扳在“OFF”位置，只有标着“应急照明”和“监控系统”的两个还亮着小红灯。监控摄像头的镜头转向走廊尽头，红外补光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只暗淡的独眼。
乔林注意到了那台监控。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她问道，心里萌生出一丝紧张。
“即便没看见，他应该也早就猜到了。”周骏驰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异常平静。
乔林没再说话，做了个深呼吸，拉住了周骏驰的手，掌心传来的温暖干燥的触感让她的心逐渐地平静了下来。
和之前正相反，之前是大楼的门好近，实验室的门难进，而现在成了大门难进，而实验室的门却虚掩着。
透过门缝能看见实验台上摆着一排玻璃器皿，最左边那个烧杯里还有半杯透明液体，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落灰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闪烁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嗞嗞”，然后继续安静地亮着。
周骏驰拉开靠墙的钢制储物柜，柜门铰链上了油，转动时只发出极轻的“嘶”声，显然被精心维护过。
但柜子里空空荡荡，只在隔板表面留下几道圆形的浅痕，像是曾经放过烧瓶或培养皿，底座在漆面上压出的印记，边缘清晰，拿走的时间并不久远。
乔林拉开手边的一个抽屉，第一层是空的，底部的绒布衬垫上印着键盘和鼠标的轮廓，鼠标垫位置的橡胶有些发粘。
第二层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拽，抽屉滑出，里面斜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没封，开口处露出几张纸的边角。她抽出来看，是几份维修申请单，格式统一，上面印着“设备维护记录表”的抬头。
第一份申请单是三个月前填的，报修内容是“三楼中央空调出风口异响”，申请部门写着“实验三组”，经办人签名模糊，像是一只圆珠笔快没墨时写下的。
两人翻遍了所有抽屉，只找到的只有几只空文件夹，塑料封皮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标签纸的边缘卷起，露出下面原先写的字痕——隐约能辨认出“细胞培养记录”“毒理测试”之类的词组，但内容纸页全被抽走了。
实验台上倒还摆着几件重型设备，能看出长期使用的痕迹。
整个实验室像是被一只精细的手清理过，把内容物取走，却把使用过的迹象完整地保留下来，仿佛故意让人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却又不给出任何具体的证据。
两人把所有有字的东西在桌子上摊开，维修申请单、签到表、值班交接备忘、涂鸦过的排班表、外卖便签、购物小票。
每一件都不涉及实验内容，却拼凑出一个正在运转的、有人生活的空间——有人抱怨空调噪音，有人记得给林远留门，有人吃坏过肚子，有人在等待某种检查。
乔林随意地翻看着，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落入她的中，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喉咙也像是被瞬间扼住。
“小钱……”她几乎要从椅子上跌落。
“嗯？”周骏驰把目光转向了她手中的签到表，上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小钱！”乔林激动地抓着周骏驰的衣角。
“你是说玄尾城的小钱？会不会是重名？”周骏驰其实也认为这并非巧合，但是仍保留着一些警惕。
乔林摇了摇头，“你看这个排班表上的名字，用的全是正式的名字，张三、李四、王五，只有小钱的名字是这种格式，”乔林翻动着那份排班表，指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我问过豆豆，她的大名叫什么，她告诉我，豆豆就是我的大名，昊昊就叫昊昊，小钱就叫小钱。”
周骏驰接过签到表，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他用手指着小钱的最后一次签到的日期，“他的签到停在了他死前的头两天。”
他再次确认了一遍，后面的签到表里，小钱这个名字，确实没再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