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那些他苦心经营多年才汇聚而来的期待,此刻都变成了审视、掂量,甚至怀疑。
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李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必须破局必须重新掌握主动。
“陛下,”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温和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重与痛心:“儿臣有话说。”
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想看看魏王在此等局面下会如何表现。
李泰先是对着御座深深弯腰,然后转向依旧伏地的太子,又对着跪得笔直的李治各自郑重一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太子殿下身染沉疴心怀社稷,竟至如此……臣作为弟弟心如刀绞。” 他语气沉痛眼中竟有水光闪动“晋王弟年幼志高,不惧苦寒主动请缨,臣亦感佩万分。我李氏子弟,忠孝节义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又道:“然而储君之位非同小可。太子殿下虽有此请乃病痛煎熬、爱之深责之切所致。陛下圣明烛照对太子病情心性,了解最深。是否真到了‘不堪其位’的地步,是否再无调养康复的可能,臣等外臣,实在不敢妄自下断言。”
这番话巧妙地将“该不该准”引回到了“是否真到了那一步”,将决定权含蓄地交还给皇帝,同时暗示太子可能只是一时激愤,病情未必无望。
“至于晋王弟” 李泰看向李治目光充满兄长的关怀与忧虑:“你一片赤诚为兄岂能不知?然而并州乃北疆重镇胡汉杂居情况复杂,不是凭借一腔热血就可以镇抚的。你年纪比恪弟就藩还小两岁,未经历练骤然过去若是有个闪失可怎么办!为国为家为你的安危计,此事都需从长再议。”
他将李治的忠勇,轻描淡写地归为热血和未经历练,暗示对方不成熟不宜此刻就藩。
最后,他再次面向御座,言辞恳切:
“儿臣恳请陛下暂缓决断,再行定夺不迟,望陛下三思!”
“……“”
两仪殿内的风暴,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在雪停时分一锤定音。
李世民最后那句“再议”,如同在沸油中投入了冰块,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剧烈更加隐秘的涌动与煎熬。
‘太子自请辞位,晋王恳切请藩,陛下留中未决的消息,在暗处像长了翅膀钻进了长安城每一个有权听闻此事的角落。
没有结论,往往比任何结论都更折磨人,因为它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
立政殿中当竹月小心翼翼地将外间那语焉不详却又惊心动魄的消息,用最和缓的语调转述给杨招娣时,她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借着天光用一枚小银锤轻轻敲开一颗核桃。
杨招娣听得认真,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过她没有像婢女们预想中那样,露出惊惶、悲伤或是不解的神情,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剥出的完整桃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良久,她喝下一口蜜水悠悠的说:“阿耶说‘再议’那就是还没定。大哥还在东宫,九哥也未就藩,对吧?”
竹月愣了一下忙道:“是,公主。旨意未下,一切……如常。”
“嗯。”杨招娣点点头将银锤和剩下的核桃推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那就好。”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侍立再旁的渥赭、竹月、青骊、赤缇四人,心中那根绷紧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莫名地揪得更紧。她们看着公主走向书案,抽出昨日未临完的字帖;研墨,铺纸,执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姿态沉稳,甚至比往日更多了一份心无旁骛的专注。
窗外的天光落在她稚嫩却平静的侧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让人看不透的淡然。
她们不明白,这种淡然从何而来。
唯有杨招娣自己知道,她这里三位兄长前途已明,未来不会再有太子谋反兄弟阖墙之事了。
历史上太宗所有的子嗣没有一个是因为李治而死的,就算有人告诉李治某某正在秘密谋反,他也不会偏听偏信,必须查明事实;若是真的,他还一心为对方开脱保全对方性命。
尤其同母兄妹!
在李泰对自己有杀心差一步就成为太子的情况下,登基后李治都能对对方关怀备至后期更是允许李泰有募兵足见他宅心仁厚,将亲情看的很重。
更何况如今主动退位,胸怀大义的太子李承乾,李治必将善待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