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是掌管皇室手工业的官署,位于咸阳宫东南隅占地广阔。
里面聚集了全国顶尖的工匠,从青铜铸造、玉器雕琢、漆器彩绘、车辆制造到兵器弓弩,无所不包无所不能。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金属、漆料和炭火混合的独特气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拉风箱声不绝于耳。
扶苏的面子很好用。
少府令是一个姓王且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亲自接待了他们,并唤来了负责木工和铁器的两名大匠。
木匠姓鲁四十多岁,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他眼神很亮透着匠人特有的专注。
铁匠姓郑是个黑壮的汉子,有些沉默寡言。
杨招娣没有摆公主架子,很客气地说明了来意。
在皇庄看到农人提水辛苦桔槔易坏,想请大匠们看看有没有法子能稍稍改进,让农人省些力气。
她拿出两块木牍,上面用炭条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一幅是定滑轮提水装置;一个三角木架顶部装着个带凹槽的木轮,绳子绕过木轮,一头系水罐,一头让人拉。
旁边还标注了大概得尺寸和要点,木轮中心要光滑最好镶嵌打磨过的石片或铜片减少摩擦;架子要稳。
另一幅则是桔槔加固方案。
在桔槔横木与支架的连接处,画出两种加固方式;一种是用铜片包裹榫头用铆钉固定;另一种是设计更复杂的榫卯结构增加接触面。
鲁大匠拿起木牍仔细看了许久,粗大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
郑大匠也凑过来看。
“这滑车……”鲁大匠沉吟道,“与辘轳有些类似但更简便,不用深井架上就能用;这木轮中间的凹槽,是为固定绳子不跑偏?”
“对。”杨招娣点头,“这木轮,好做吗?”
“不难。”
鲁大匠很干脆:“选硬木中心穿孔,穿一根光滑木轴架在支架上;凹槽也好开,”只是这木轮和木轴要打磨得极光滑,不然绳子磨损快人也费力。公主说镶嵌石片或铜片是个办法,但费工些。”他扭头看向郑大匠。
郑大匠闷声道:“铜片好办铆钉也容易,要多少?”
杨招娣心里一喜:“先做十个这样的滑轮架子试试,铜片不用大能包住木轮中心接触木轴的那一圈就行。架子不用太精致,结实稳当最重要。”
“十个……三日内可成。”鲁大匠估算了一下。
“那桔槔加固呢?”杨招娣问。
鲁大匠指着那张图:“铜片包裹的法子简单,现有的桔槔都能改,但比较费铜。
新榫头的法子……这想法巧!如此咬合确实更牢靠不容易松动;不过做工也精细些,不是所有木匠都会。公主是想新旧桔槔都用新榫头,还是只做新的?”
“先做几架新的试试。若真好以后再做新的就用这法子。旧的……看情况,重要常用的可以用铜片加固。”杨招娣考虑到实际情况说道。
“成。”鲁大匠和郑大匠异口同声的应下。
少府令在一旁听着,此时才开口:“公主仁心体恤民力,此事虽小亦是善举。所需木料和铜料,少府可支应。只是……”他顿了顿,“若要推广,还需陛下知晓。”
“王令放心,若试验有效我自会禀明父皇。”
杨招娣知道他的顾虑,动用官署工匠和材料,哪怕是做小事也需要有个说法。
她转向扶苏:“大兄,三日后我们再去庄子里,看看这滑轮和改良桔槔合用不合用,好吗?”
扶苏微笑颔首:“当然可以。若真能便民,为兄与你一同向父皇禀明。”
事情敲定杨招娣又向两位大匠仔细说明了几个细节,比如滑轮架子的高度要适合普通人站立拉绳,绳子要结实耐磨等等。
鲁、郑二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的提出问题,杨招娣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答。
她发现这些工匠或许不懂高深理论,但实践经验极其丰富,一点就透甚至能提出更好的方法。
离开少府时,杨招娣心情舒畅。
事情推进比她预想的顺利。
然而,刚走出少府大门迎面就碰见了一个她此刻不太想见的人。
胡亥。
他似乎只是路过,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正有说有笑。
看见杨招娣和扶苏从少府出来,胡亥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变得更灿烂,快步迎了上来。
“大兄!阳滋妹妹!真巧!你们怎么也来少府了?”胡亥的目光在杨招娣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她手中卷着的木牍。
“陪阳滋来看看,十八弟来此何事?”
“哦,我来取前几日订的一把新弩,上林苑秋狩要用。”胡亥说完目光又转向杨招娣带着探究,“妹妹来少府……也是要做东西?可是缺了什么玩器?”
杨招娣心里警惕,面上却笑得天真:“没有,就是在庄子里看到农人提水用的桔槔坏了,想着少府工匠手艺好,来问问能不能修得结实些。十八兄的新弩一定很厉害,秋狩时定然能拔得头筹。”
她把话题引向胡亥感兴趣的骑射,对方果然被新弩和拔得头筹吸引了注意。
“那是自然,这把弩是少府最好的工匠所制,准头力道都非比寻常,秋狩时妹妹一定要看为兄大展身手。”他似乎忘了之前的龃龉,又恢复了那副好兄长做派。
“好啊,若父皇准许,我一定去给十八兄助威。”杨招娣从善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