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扭曲成一个浓稠的墨点,滴进透彻的水里。
既然竹取无尘不肯答应他,他就直接把人逼反就行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是只要竹取无尘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了,就会和他一起走的吧。
那份资料被他亲手交到了瑟克尔高层的手上,他还特地把竹取无尘引了过来,目的就是告诉那人———你没办法了吧。
一起在瑟克尔好好活下去不好吗?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一件事。
竹取无尘听到了,他直接转头一路杀进了瑟克尔的总署文档室,那是一条只进不出的死路。
那人把所有能接触到的数据全部传输回了阿蒂斯,等他意识到他都做了什么,混在一堆群情激愤的人里赶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把枪对准了下颚。
“砰。”
血溅开了。
一份生命的重量又是多少?
那人倒下了,带着他们所有的过往,就这么死在了他的面前。
他都做了些什么?
竹取无尘是他杀死的。
他是凶手。
他杀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家人。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当他看向四周,那些人欢欣鼓舞地欣赏着尸体,他们说———他干得好。
阿蒂斯的人哪怕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他们说,他洛洛溪是今天的英雄。
他们说,可惜啊可惜,让这个人自杀了,不然他们有得是手段让这人感受一下瑟克尔人民长期以来所受的痛苦。
他们说,现在这人的尸体不还在这里吗?
他猛地清醒了。
这些人想干什么。
他看向四周人的眼睛———那是一双双压抑着狂热喜悦的眼睛。
这些人想干什么。
他拦住了,还好他在这里,还好他清醒了。
他把所有人赶了出去,他说这是他的功劳,他有这个权利。
那把枪。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尸体和一地的血,他颤着手,同样拿起了竹取无尘用来自决的那把枪,跪在了那人面前,枪口指着太阳穴,在扣下扳机的一瞬间,那一段话却突然出现在耳边。
“如果我现在回去的话,陈无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动作停住了。
对。
不能死。
他理所应当去赎罪———他要把竹取无尘的尸体安顿好,然后去接着做陈无和竹取无尘做的事。
他转头,那人的尸体却突然不见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但是直到他也死在瑟克尔的人手上之后,他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他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察觉到了那个熟悉的精神域。
他要去找他。
户籍处理浪费了他不少时间,还好这个国家都是纸质文档居多,给了他钻空子的机会。
竹取无尘。
他找到了。
活着的竹取无尘————不是那个无声无息倒在他面前的尸体。
太好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他那天的心情,脑子里只剩下了这段话。他只是觉得、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他想冲上去的脚步顿住了。
他该怎么面对他?
竹取无尘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又突然不敢动作了。
那人是个心软的人,他知道,他甚至都不会恨他。
可是他想让竹取无尘恨他,如果能把那一枪补在他头上他也心甘情愿———但是那个人偏偏不可能这么做。
他偷偷地看着他转身回了公寓,那人好像受伤了,精神力也没有恢复好,但是他公寓里有别的人,他应该不会出事。
这就够了。
虽然不知道竹取无尘跑去做了什么,但是他能感知到那个人的精神域,确保这个人还活着就行了。
他们不需要见面,他活着就够了。
直到二十多天前,那人的精神域突然消失了。
他找不到了。
他们这帮精神系能力者就是觉得自己有精神画布撑着,和别的能力者不一样,所以就仗着精神力不会被直接清空,天天上蹿下跳横冲直撞。
原本他以为只是两天就能好的事情,没想到十多天过去了,他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消失许久的恐慌感再度出现在身体里,那些人的尸体一遍又一遍在眼前浮现。
不要再出事了。
但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那人可能都不会去医院,毕竟精神力这种问题这个世界没人能治。
他甚至不知道这人现在还叫不叫竹取无尘。
他应该去见他的,起码得先保证他能联系得上他。
一直到今天他才又找到了这个人。
这一次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去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