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取无尘缓缓吐出口气，蹙着眉避开了视线，他稍稍卸了点力气，没做无谓的回答。

没什么必要继续撑着演下去，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答案，在对面人几乎完全掌控了大量信息的情况下，他竹取无尘说什么都只会是死局。

视野里只有自己分开的膝盖和织物，从这个低垂的角度，还能扫见黑泽阵的裤腿，那人身后从窗帘里泄出来的一线晨光已经快要消失不见。

青年一点一点复盘着当时所有的状况。

他当时为什么要去找洛洛溪来着？

那天夜里的寒意似乎又卷到了身上，无力和些许的疲惫感竟然是如此相似，脑海里的钝痛丝丝缕缕提醒着他那时做下的错误决定有多么致命。

因为他想去见洛洛溪，他想让那个孩子放心，他想和那孩子有个好好的告别。

因为他想要快一点，他需要一个他可以信任的地方休息一下，他需要迅速恢复身体状态，当时黑泽阵提供的医疗他不敢信任，除了洛洛溪，他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

这个、该死的、快一点。

他当时只是在赌这帮人以为他去找能够信任的人去治疗了，毕竟公安卧底，知道一点灰色地带也属实正常。

他不该赌的。

空气里剩余的尼古丁气息只让他感觉呼吸间的刺痛感有些加剧。

“怎么，”黑泽阵饶有兴趣地俯视着床上的人，“说不出话了？”

之前无论是THK解药那次，还是被他们公安卖了的那次，甚至就在刚刚，这人总是能找出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一句话，无论多劣势的场面，总是能被一点一点掰回来，不一定能赢，但是总是能让人看起来不像输家。

而现在？

对面的人垂着眸没看向他，有些大的领口往上让那圈被电灼得红肿的伤痕更加明显，那股永远紧绷着的力道仿佛就这么松了下去。

竹取无尘的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被面。

不知怎的心脏好似落进一片白茫的雪里，眼前的画面正在被他不曾认识的记忆吞噬，那睡梦里晨光透过白蜡树的叶隙，又湮灭在了水泥钢铁和几乎穿透胸口的刺痛中。

他再一次用力地闭了下眼，把自己从闪回的状态里拖出来。

“………”

“哈。”

竹取无尘忽地自嘲着笑了一声，带着点认命的意思，打破了沉默。

说实在的，他其实不太担心洛洛溪的安危，那孩子近身格斗能力几乎是顶尖水平，现在手上持有的武器比他这个空着手的多得多，再有异能的加持，无论发生什么，那孩子都可以杀出一条血路活下去。

但问题是那孩子太年轻，没受过什么训练，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而洛洛溪的软肋也过分明显，那就是他竹取无尘。

如果，他是说如果，组织的人真的拿着他的信息找上门——

他竹取无尘几乎都可以想象到那会是怎样的火葬场。

不止他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会再次出事，洛洛溪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那孩子会迅速反推出他竹取无尘出了事，有人要利用他洛洛溪来反向要挟，他会迅速转移撤离，让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之后呢？

他竹取无尘本就没多少的势力会迅速彻底流失。

桐生晴，宫野明美，甚至是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那孩子在外面更像是一个隐形的联络点，让一切都有个兜底的地方，有洛洛溪的存在，他竹取无尘放心很多。

如果洛洛溪离开了东京甚至是日本…？

或者，如果洛洛溪认定他竹取无尘很有可能出了事，一个人跟着精神域摸查过来…？

不，他不太再敢想下去。

那孩子已经替他做了够多的事情了，而事态同样不能再接着失控下去。

“………”

“你想让我说什么，”竹取无尘抬起头，面上一点表情都没了，他平静地嘲弄道，“你这不是都清楚了？”

“我说过了，”黑泽阵双手环抱着站在床沿边，眼眸里尽数是带着审视的从容，他微微俯下身，银发垂落到床面，有些玩弄地低声道，“让你，自己说实话。”

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呼吸间的尼古丁气息渐渐加重，竹取无尘没有向后避开，他静静地看着对面人的绿瞳。

既然现在无路可退…

青年调整了下力道，让身体的重心搁置在双膝与踩实的前脚掌之间。

他一直维持的偏向于战术的跪姿不同于比较正式的坐跪，虽然可以让人快速起身进攻，但是对于此刻的人却依旧稍稍费力，眩晕和疲惫在一点一点冲刷着剩余的气力。

“好。”

那不如就主动向前一步。

竹取无尘缓缓吐出口气，哑声道：“那家地下诊所里，有我的人。”

黑泽阵显然有所预料，他沉声反问：“你的人？”

“对，”青年点了点头，缓缓继续道，“我利用时间差，先通知的对方，让他先一步赶到，把人救走，然后我才向你这边求助。”

“由于我身上有定位和监听，我也只能坐在那里。”

他盯着黑泽阵绿眸里自己的倒影：“你满意了吗。”

黑泽阵没有回话，他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回沙发里，往后一靠。

没说对面的具体身份，只讲了具体操作，到了这个地步，面前这人依旧在想着怎么掩盖那个人的存在。

而更让他在意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一个地下诊所的医生，凌晨三点，没有准备，甚至不可能有过多细节指令，收到一则消息立马就动身前往城郊的树林，冒着得罪整个日本黑产的风险，救下一个身份敏感CIA。

地下诊所那种地方，灰色地带，最该懂什么是规矩，最该懂什么人该接触什么人该躲着走。

而面前这个人，被公安四处抓捕，在组织里地位尽失，几乎就是灰色地带的雷区。

竟然还有人能够帮他到这个地步。

可见那个医生对这人的忠诚度绝不一般。

甚至说——那都已经不能算是忠诚了。

“还真是让人意外，”黑泽阵姿态放松，他架起了个二郎腿，杀意却弥漫，“又是公安，又是个人势力。”

“你的退路还真多。”

“我要是真的有退路，我不至于最后选择向你求助，最后跪在这张床上和你吵架，”竹取无尘直直看着对方，黑瞳沉得看不见底。

“所以，”青年的声音有些发轻，“那个CIA目前算是在我的手上，而那个人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你大可以放心。”

“一旦出了什么事，我的人能先一步替我杀了他。”

黑泽阵撑在面侧的指尖下意识轻点了两下。

“而如果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竹取无尘进一步解释道，“那我的人就会去伪造尸体，这件事就此闭环。”

“而如果出了问题，那就是我和宾加的差错，也不会关你的事。”

“怎么，”黑泽阵冷笑一声，讥讽道，“我先要容忍你和公安联系，现在又要容忍你在外面还有自己的势力？”

“是不是我没有杀了你，让你觉得…我对你过分宽容了。”

“那你还真是‘宽容’啊，”竹取无尘扯出一抹不算好看的笑容，又转头接着进一步争取转圜的空间，“不过，黑泽阵，我真的认为你一点都不亏。”

黑泽阵轻仰了下下巴，示意面前的人接着说。

青年见状，温声道：“二者同理，那些人都是我能调控的权力，而现在都摊在了明面上，这和你的势力加强了又有什么区别？”

“嗤，”黑泽阵听着面前人的花言巧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可没有这么不听话的势力。”

竹取无尘眼眸微眯，他知道黑泽阵这句话没说完。

“公安，还有你的人，”黑泽阵的语速不快不慢，目光盯着自己另外一只手上把玩着的伯/莱/塔，“都能被你劝服。”

——那么，一味地杀了听从这人的那些东西就是没用的，这个疯子太会说话了，只能从源头解决。

不过他现在也确实不想杀竹取无尘，浪费，这人目前确实没伤到他的利益，要是死了，组织的杂事又要堆在他的案头。

他实在没兴趣去看组织那一堆蠢货天天做一堆蠢事。

至于那个CIA？

东窗事发了最好，他早就想把宾加当成叛徒弄死了，不然他也不会派宾加过去。

“我很好奇，”黑泽阵重新看向了竹取无尘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你都是怎么联系那些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