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本堂自然看得出来面前的人在担忧什么，他在那个组织待了十几年，判断一个人的情绪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想过暴露，甚至在他判断出已经出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抽空给自己的女儿发过暗号，通知她别着急，按兵不动才是上策。

当然了，如果她依旧准备行动，他作为父亲，也自然有办法护住女儿。

CIA敢派遣他们这种有亲缘关系的人来同一组织执行任务，其目的肯定是利用感情纽带，防止他们之间有人暴露后供出另外一人。

不过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暴露的。

“抱歉，”伊森本堂的声音有些干哑，两处枪伤并不是这么好恢复，“如果方便的话，之后也请带话给他。”

“非常感谢。”

不用多说话语中的第三个人是谁，洛洛溪有些僵硬地盯着对方，心口的情绪一股一股翻涌得他难受，他深吸了口气，试图把那股焦灼压下去。

“你和他在同一个组织，”洛洛溪才不管别的，更懒得听那些客套，他毫不掩饰地直白道，“他在你们组织里，到底是什么状况。”

伊森本堂看着那双盛满了担忧的红瞳，和自己女儿在组织里看到他时甚至有些如出一辙，他不知道是否该庆幸这件事最后是落成这样一个局面。

他斟酌着开口，尽量安抚着面前的人：“神宫寺先生，一位前身是公安警察的人，在卧底身份暴露后，选择回到犯罪组织……”

“那几层身份叠在一起，只会天然让他比别人矮化一截，在组织里这几乎就是孤立的死局。”

“组织里不缺乏传谣取乐的人。而那些东西——谣言，揣测，恶意编排——会让他在组织众人的视线里，变得更加不堪。”

洛洛溪捏着电话的手更紧了一些，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把一个人传得够低劣，那就谁都可以踩一脚上去。

但是他相信竹取无尘可以处理好这件事的——他总擅长于扭转局势，不管状况有多危险，在那个人手里总是可以变成能利用的工具。

可是他就是在害怕这个，如果竹取无尘在利用他“身处劣势”这一点呢？

洛洛溪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所以他在你们组织里的状况非常不好，是吗。”

他已经在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伊森本堂闻言，沉默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

洛洛溪咬了下牙，垂眸看着不知道停在了多少天前的邮箱——一个地位处于完全劣势的人，在违背任务指令之后彻底规避了与他的通讯，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事情很有可能败露，而竹取无尘受到了监控，他洛洛溪这里也就不再安全。

“恕我冒昧，”伊森本堂开口，这件事情的逻辑不难，尤其是从一个特工的角度看过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目了然，“如果他没有主动联系你的话…”

“你也最好不要贸然去找他。”

“我知道这个道理。”洛洛溪很快地回答，声音干脆而紧绷。

伊森本堂的目光垂在对面人攥紧的手上，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足够了，面前的年轻人比他想象得更理智。

却也带来了更多的痛苦。

洛洛溪“啪”一声把电话合上，他对上对面人的目光，情绪被强行压下来了大半。

“处理好你们自己的事情，”他冷漠开口，“我这里不能久待，如果这里真的被盯上了，那么他所做的事情，就又白费了。”

伊森本堂微微颔首。

“同理，”他站起身，逼近了些，“你没拿到的那份情报，如果你敢给你的机构透露实情——”

“我清楚，”没有被对方几乎全是冒犯的不悦，伊森本堂平稳地开口打断了对方，“什么该告知什么该隐瞒，我清楚。”

“你可以放心。”

洛洛溪的目光停在对面身上一瞬，又迅速挪开，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可能只是在担心，那双手又越攥越紧，青筋都有些凸起。

伊森本堂见状，暗叹了口气。他与对面并不熟知，也并不清楚各中缘由，不过对面人既然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他救下，那也足够证明了什么东西。

CIA这类的情报机构培养出来的间谍特工和公安警察毕竟不是一路人，他们可不负责把犯罪分子逮捕归案，他们需要的是组织的情报。

所以他们会被自己的机构派出来和对方进行灰色交易，而这一次明显就是交易方那边出现了情报透露，而琴酒不需要知道是谁，琴酒只需要选择几个怀疑的人选加以盯梢，谁在那个时间恰好消失，谁就是老鼠。

CIA自己干出来的脏事也不比组织少，所以他们这种棋子，废了也就废了。

可是既然机构选择推他们出来挡枪，那他们也有选择做正确的事的权力。

不会让这次的情报透露出去，不会让CIA的人知道，到底是谁截获了情报。

这也就是他现在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让你的机构坐实你假死的事情，”洛洛溪再一次闷声开口，语气松了些，“我去把整件事收尾。”

伊森本堂脑海里过着整件事的逻辑链条，闻言，没再看向洛洛溪，皱着眉点了点头。

255

【组织据点】

“已经可以确认了，”水无怜奈把机车头盔放在一边，“尸体找到了，是库拉索大人和我一起行动的。”

水无怜奈看向宾加，CIA她不敢联络，她可以确认父亲没有死亡，于是更加不敢贸然行动——信息完全断层，如果贸然先一步伪造了尸体，与父亲的行动有所冲撞，到时候一切就更难解释。

在她和库拉索一起前去确认和清除可能留下的痕迹后，她更加庆幸于她的选择——因为有人已经先她一步完成了所有事情。

所以她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完成，起码勉强不用担心是否是个试探的局面——比如什么知道她父亲没死，如果谁抢先一步确认上报她父亲的“死亡讯息”，那么谁就是CIA的人一类。

虽然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脱身的，但是事情落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知道了。”

他倒是觉得可惜——还真是希望珀洛塞可是在他面前演着什么障眼法，毕竟那天晚上他的状态着实不对劲，而他竟然在好几天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件事。

宾加顺手把耳边的碎发碾到了耳后，没多看水无怜奈，他转身走出门，沿着走廊走向朗姆的办公室。

他站定在门前，伸手按响门铃，直到里面的组织高层在半晌后才从内部将门锁按开，他才看到办公室内原来有别人在场。

百加得看了眼来人，脸上挂着明晃晃兴奋的笑容，宾加没给人什么好脸色——百加得的名声谁不知道，蠢货一个。

真是不知道这种人凭什么受朗姆的青睐，也不懂琴酒那种疯子凭什么能干到行动组负责人的位置。

宾加自顾自地冷笑一声，站在朗姆桌前，空气里近是雪茄灼烧的气味，他开口道：“已经确认了，朗姆大人。”

“那份交易物品失踪，不过那个CIA插进来的人，确实确认了死亡。”

朗姆把手里那根雪茄晃了晃，把看向百加得的视线投了过去：“所以你认为？”

宾加收了收平常的气势，不过想到那个本该落在自己手里的高桥辉的合作线，眼里又闪过一丝阴狠。

“无论怎么看都是琴酒办事不力，”宾加回话，“或者说，是他抓回来的那个珀洛塞可，在有意无意地和他琴酒对着干。”

百加得立马接过话：“这就是我的观点的证明，朗姆大人。”

话语里不乏带点得意洋洋的意思，他瞥了一眼宾加，继续道：“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珀洛塞可和琴酒在对着干，都在传那个珀洛塞可是想借此找您寻求庇佑。”

“可是这就是那两个人的计划。”

百加得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一边的宾加却猛地皱了下眉。

什么意思，在上级面前玩拉踩？表明你百加得看局势看得比他宾加更透彻？

“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在演？”宾加看向百加得。

“宾加，你总算看明白了，”百加得嗤笑一声，嘲讽的意思太过于明显，“不然你以为琴酒为什么不杀那个条子？”

“还不是因为琴酒忌惮朗姆大人，他需要一条狗帮他获得朗姆大人的情报。”

百加得阿谀奉承着，但是在场的人都懒得管他话语里的谄媚。

“一个条子回到琴酒的手里，两个人走向对抗顺理成章，然后那个条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触朗姆大人，没想到连你都被算了进去。”

“怎么，”宾加实在听不下去，“你看得透彻，除了在这里拍马屁，你又做了什么实事？”

“上次的任务就是你不小心泄露了情报，要不是苏格兰，那一整条线都要被条子毁了。”

百加得：“你——”

“好了，”朗姆敲了敲桌子，厉声道，“百加得，说正事。”

百加得那点猖狂被上级的压迫感压得收了收，他站直了些，更直白地说明道：“正如我所说的，朗姆大人，我们可以顺水推舟。”

“既然他珀洛塞可想递一份作为礼物的敲门砖，那就让他递过来，高桥光雄那条合作线现在是Boss最为看重的东西，拿到了他，您获利最大。”

朗姆抽了一口手中的雪茄：“然后呢？”

“然后，”百加得毫不掩饰脸上的恨意，“我想您也不会容纳一个公安的走狗在您麾下。”

“我们正好杀了他珀洛塞可，作为对高桥光雄合作的最直接的诚意。”

宾加难得多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人，而百加得的话还在继续：

“这样一来，不管他珀洛塞可递过来的投名状是真的还是假的，琴酒都会少一把刀，高桥光雄得了个安心，而我们拿到了和高桥光雄的合作，可以将药品渗透进大半个日本的医药体系，其中的利润，被操控的傀儡，都会是您的东西。”

“一箭三雕。”

雪茄烧灼的烟雾拉得粘稠，朗姆心情明显不错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下属。

自从那次之后，琴酒在Boss面前的地位就越来越高。一个杀手，一个只会用枪口说话的人，凭什么坐上那个位置？

Boss也是糊涂了，竟然真的把一个杀手抬到如此的高度，让整个组织的日本业务都围着那把伯/莱/塔转。

组织在日本，过去靠的是武力震慑，够大规模的打击轰炸，任谁见了都得退让三分。

这种模式简单粗暴，也让琴酒迅速积累了大量追随者，那些底层的亡命之徒，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那些只要给钱就什么都干的雇佣兵，一个一个地往琴酒身边靠。

而现在不一样了，组织的药物体系一旦渗透进日本的各大医院，那就会成为细水长流的控制和腐蚀。

所以琴酒才会需要把那个药物体系的合作线拿到手，因为武力的手段在这种渗透下，地位只会越来越低，迟早作废。

而如果那条线到了他朗姆手里呢？

“百加得，”朗姆开口道，“就按照你说的推进，如果高桥光雄有任何接触的意思，第一时间通知我。”

百加得低了下头，恭敬应声：“是。”

一箭三雕——而他百加得，就可以通过此举彻底杀了珀洛塞可那个东西，再恢复他原有的地位。

无论怎么看，他百加得都会是最大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