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的声音引来众人惊异的目光,她从陆遇手中拿过布袋走向打斗的几人。杜康颇为疑惑地看向沈沉璧,松开县令的脖子将他的双手反扣在身后,小吏们缓下神也纷纷收起刀刃。沈沉璧见双方各退一步,便拿出布袋中的东西。
是一朵颜色淡雅的翠蕤。
“我调查过朝颜露的酿酒坊,在他们的地下酒窖中发现了翠蕤的残片,他们会在朝颜露的酿造过程中加入此花。寻常人在服用微量的翠蕤花汁后会身心愉悦产生幻觉,但若要致人于死地,至少要喝下二十斤的翠蕤花汁。”
所有作客枕上梦的人,万金不过才能买来一壶朝颜露,根本不会因为喝了它中毒身亡,这也是为何绮罗不允许卢员外多饮朝颜的原因。
沈沉璧终于明白为何绮罗不愿随他们离开地牢,她是想将朝颜露的秘密彻底埋葬,以自己的残朽之身保住枕上梦。然而不幸的是,朝颜露的秘密还是被人发现了。
不过依绮罗所言,卢员外也只喝了两壶朝颜露,怎就会死得如此诡异呢?
沈沉璧正暗自思忖着,耳边又传来围观者的质疑声。众人皆言既然杀害卢员外的凶手不是绮罗,那凶手也定是枕上梦之人。望着这些武断定论的人,沈沉璧颇为恼火地想制止他们,却听得身后传来杜康的声音。
“你与江卢月,是何关系?”
杜康站在人群中,目光炯炯地望着沈沉璧,眼底百转千回,似遇故人。
为了堵住悠悠之口,沈沉璧在官府与百姓面前接下了枕上梦的案子,并立誓七日内定揪出凶手。不为其他,只因杜康与母亲是故交。
“这眉眼,这鼻子,还有这身段,与你母亲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杜康兴奋地握着沈沉璧的双手,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许砚不满地在旁念叨着,看向杜康的眼神含着刀子。沈沉璧无心去管许砚,她来陵阳的目的便是寻杜康,如今终于见到本人,心底有太多事情想问。
“杜叔叔,我母亲……”
“唉——切莫这么唤我,我比你母亲小七八岁,唤我杜哥哥比较合适。”
此话刚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剑便指了过来,许砚阴沉着脸满目警示之意。杜康也不恼,只是面不改色地弹开他的剑,而后别有深意地看向沈沉璧。
“你这兄弟肝火有点旺,小沉璧可吃得消?”
“这家伙对沉璧颐指气使的,还将她锁在房里不许出门,杜哥哥可要帮沉璧出出气。”
沈沉璧还在揣度着杜康此话何意时,陆遇便抻着脑袋横在眼前,笑意盈盈地让杜康教训许砚。杜康眯起眼看着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半晌后笑出了声。
“还有一个,有趣有趣。”
这两个“有趣”令许砚与陆遇的脸色皆变得不好看。沈沉璧不知这几人在打什么哑谜,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母亲的事,颇为烦躁地拨开陆遇的脑袋看向杜康。
“杜……兄,可否讲讲我母亲的事?我定会助枕上梦破获此案,抓住真正的凶手。”
听出沈沉璧语气中的疏离与客气,杜康眼底的风流之意皆散,无尽的哀恸覆了上来。他虽望着沈沉璧,却似乎在透过她望向一个遥远的人。
杜康与沈沉璧的母亲相识时,还是个命比纸薄的伶人。那时她的母亲游学来到陵阳,听完杜康的戏后惊为天人,每日都要坐在前排等他的戏开场,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但杜康出身卑微,又因长相阴柔,常被男客恶言戏弄。一次被欺负得狠了,回手反抗闹出了人命,是沈沉璧的母亲以万金将他从牢里捞了出来。
“后来你母亲便离开了陵阳,而我也去弥罗山拜师学武。本以为此生再不会与她相遇,直到十二年前的一个雨夜,她孤身一人来枕上梦找我。”
“她找你是为何事?”
沈沉璧惊愕地站起身来,素来平静的眸子颤动着。她的母亲失踪于十二年前,不久后洛京便传来她身亡的消息,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母亲死前来过陵阳。
可杜康却摇了摇头,沈沉璧的母亲就像是特意来找他叙旧的,在枕上梦的日子不是听他唱戏,便是同他把酒言欢,半月之后她便不辞而别不知去向。后来杜康听闻她死在南方的消息,便抛下枕上梦的一切南下去查她的死因。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十二年,可关于沈沉璧母亲的死依旧是个谜。
“对了,你母亲离开时落下了一个匣子。”
杜康从怀里掏出个红木小匣,这么多年他都一直随身携带着它,他曾多次尝试打开这只匣子,可它却像块硬砖似的根本打不开。沈沉璧凝眸望着这只匣子,眼底的讶异如潮水般流出。
此匣名为璇玑匣,是她八岁生辰时母亲为她准备的生辰礼。可生辰前夕,母亲却莫名失踪,连带着不见的还有这只璇玑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