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招果然戳中了项冲命脉,手中的拳头也停了下来。沈沉璧本想拉着项冲跑路,可梨园老板哪依,非拦着沈沉璧与项冲索赔。几人正拉扯间,耳边忽地传来戏曲声,唱的还是那曲《幽梦故园》,只是唱腔却与姜连大有不同。
沈沉璧环顾四周,除了那几个挑事的被项冲揍得不省人事,其他的客人、伶人早就四散躲起来了,哪里还有人有闲心唱曲,沈沉璧隐隐感到不妙。
“不对,姜连呢?”
众人连连摇头,竟无人知其去向。沈沉璧连忙摘下药馕细听,那首《幽梦故园》的调子愈来愈明显,悲婉中夹杂着愤怒与不甘,与那夜在荒山听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沈沉璧离得近,她能辨出这是女子的唱腔。
“是鬼戏,孟解语来索命了!”
不知是谁忽而惊恐大呼,搅得本已安静的惊鸿园又乱作了一锅粥。沈沉璧与项冲对视一眼,避开人群绕了出去。
可二人刚走出前厅,戏曲声便蓦地消失,沈沉璧只能在惊鸿园中四处搜索。昨日在崔家马场,凶手为了杀崔朗凭空搭建出一方戏台,可见其作案时有强烈的仪式感。既然第二次作案选在梨园,凶手也定会在戏台上完成她的杀人仪式。可沈沉璧与项冲找了许久,都未在惊鸿园找到除前厅以外的第二座戏台。
“他娘的,难不成凶手杀完人后将戏台拆了?”
项冲的咒骂声令沈沉璧眸底忽亮。杀完人再拆掉戏台根本不可能,但若凶手本身就是在拆掉的戏台上杀的人呢?
“找地下储藏室,或许有从前被拆掉的旧戏台!”
沈沉璧话音刚落,项冲便折返回去请来梨园老板。果然,沈沉璧的判断是正确的,惊鸿园里有处地下杂物间,里头确有拆下的旧戏台,只是不久前杂物间的钥匙不知怎的弄丢了。
顾不上再去寻钥匙,沈沉璧与项冲照着梨园老板的指向来到杂物间门前。幽暗的烛光透过衰朽的门缝洒在阴湿的青石板上,沈沉璧甚至能嗅到腐朽的霉味。眼神示意项冲后,他提脚踹开了杂物间的木门。
狭窄蒙尘的旧戏台上飘着一袭染血的红色戏服,姜连躺在戏服旁,身下的鲜血已然凝固。
沈沉璧俯身查看尸体,姜连身上共两处伤口。胸前的刀伤切口浅而小,可见凶手下手时颇为犹豫。真正的致命伤是在脖颈,这一刀准确利落,直接割了被害者的动脉。沈沉璧伸手捻了捻戏服上的血迹,这次又是牲畜之血,戏服内同样有着“解语枉死,鬼戏索命”八个血字。
“可叹世间再无《幽梦故园》……”纵使项冲见惯杀戮,也忍不住唏嘘两声,“用割喉的法子来杀一个伶人,着实太阴损了!”
虽是慨叹之辞,但沈沉璧认为项冲确实说到了点子上。若说凶手以残忍的手法杀害崔朗,是因为十二年前孟解语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那么凶手以相似的方式对待姜连,也是因为姜连与孟解语之死有关么?
除此之外,沈沉璧还有一事不解。他们来时地下杂物间的门锁得好好的,且看那铁锁生锈的程度,应是有段时间未曾打开过了,那么姜连又是如何进来,凶手又是如何离开的?
“项兄,可有嗅到什么气味?”
“这屋子除了血腥味和霉味,还有旁的气味吗?”
项冲抻着脖子使劲嗅着,也未捕捉到丁点儿沈沉璧所言的气味。沈沉璧只能返回姜连的尸体上查找,发现他的鞋底沾满泛臭的淤泥,这种淤泥似来自废弃的排水沟渠。
与项冲齐力挪开堆积的杂物,沈沉璧果然在角落处找到一处干涸的排水沟渠。这沟渠有半人高,直通惊鸿园前厅的花架之下。凶手应是趁着当时前厅混乱,通过这个通道将姜连引至了杂物间。如此便意味着,凶手不仅当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对惊鸿园的地形了如指掌。
“老子本来只想为姜连出口气,没曾想却反倒害了他,待我捉到这凶手,定将他大卸八块!”
“项兄无需自责,依我看……姜连与孟解语之间渊源颇深。”
至于二人之间曾有何过往,怕是只有惊鸿园中人知晓了。沈沉璧觉得,有必要再去找趟梨园老板。
经此一遭,前厅的客人们早就散去,只余几个梨园杂役在收拾满地的狼藉。沈沉璧在人群中搜寻着梨园老板的身影,隐约觉得戏台的帷幕动了动,里头似乎藏着个人。眸底掠过警惕之意,沈沉璧眼神示意项冲,二人蹑手蹑脚地往戏台靠近。只是还未行至戏台前,那人已从帷幕里走了出来。
凤冠罗衣,水袖掩面,竟是个伶人。
那人轻踱莲步,拈起兰花指唱了起来,唱腔忸怩毫无美意。沈沉璧正心下疑惑,却见那人缓缓降下水袖,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眸。
眼尾飞扬,恣肆风流。
是许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