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又将沈沉璧拉回了软塌,盖上被褥和衣躺下。有许砚躺在身侧,沈沉璧辗转难眠,可偏偏许砚扣住了她的手腕,她怎么也动弹不得。直到后半夜许砚睡得沉了些,她方才得以挣开他,起身出了门。
深夜的古寺寂寥如雪,脚步声落地可闻。沈沉璧顺着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子挤压着鞋底,奇妙的触感令她的思绪愈发清醒,她想起白日里梨园老板的话。
孟解语与姜连不仅曾是知己,且算得上是师徒。孟解语在惊鸿园小有名气时,姜连还是个小乞丐,常常徘徊于各大戏园门口,只为向贵人们讨口饭食。因一次偶然,孟解语救下了被欺凌的姜连,将他带回了惊鸿园。
姜连虽比孟解语小九岁,但在识人辨事上却比孟解语开窍得多。孟解语是个戏痴,每日只懂研习唱曲,那些人情往来之事皆是姜连帮他打理,孟解语偶尔也会传习姜连戏曲之法。久而久之二人便有了默契,他们一人在台前,一人于台后,将“皖曲第一伶”的名声经营得愈来愈大。可伴随着名利而来的,还有人心底滋生出的欲望。
十二年前的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梨园老板也不知全貌。只知孟解语是受姜连及几个常来惊鸿园听戏的贵客相邀,才冒雨外出赴会。后来姜连先于孟解语回来,进门时神色古怪至极。
“有何古怪之处?”
沈沉璧当时是这般追问梨园老板的,可他却只是摇摇头,长叹了口气。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姜连的神情,嫉恨,不甘,怅然,心痛……总之,令人毛骨悚然。
夜风扯回沈沉璧飘散的思绪,她抬首望向头顶的弦月,眸色忽明忽暗。十二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还有其他人与孟解语之死有牵扯,这些她一概不知。然而直觉告诉她,凶手的报复不会止步于此。
许是沉思过深,不知不觉间沈沉璧竟走到寺中那株浓荫的古木旁。想起小沙弥的叮嘱,她连忙转身准备离去,身后的木门却“吱呀”一声打开,里头走出个单薄的人影。
那人并未看见沈沉璧,只是径直走到古木下,仰首望着满枝的葱茏绿意。眼前分明是明月高悬,古木盎然,可沈沉璧却觉得他的身上落满了悲伤,像是一条溺水的鱼。
过了许久,他似乎察觉到沈沉璧的存在,讶异地侧首望向她。沈沉璧颇觉打扰,正欲上前说明自己的身份,却在看到此人的面貌后顿住脚步。
双目细长,长眉若柳,眉间轻轻点着颗红痣,看人时似含着慈悲,却又似染尽红尘。
他是个僧人,却又生得美艳至极。
见沈沉璧愣神地望着他,他亦无恼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朝她礼节性地施了个礼。他笑得那般洁净无尘,甚至拂去了沈沉璧心头的尘埃。不知怎的,沈沉璧竟下意识地道出了那句话。
“俗事扰心,大师可否为我解惑一二?”
他的面上浮出复杂的神色,却依旧点了点头。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沈沉璧向这位佛前之人讲出这些年扎根心底的烦忧。
从幼时母亲诡异身死、父亲冷落姨娘欺凌,到成年后被迫娶妻、逃婚离京,沈沉璧皆缓缓道来。僧人只是沉默地立于树下,安静地倾听着,待沈沉璧说完,方才对她做了个手势。
沈沉璧这才意识到,他是个哑僧。
哑僧的手势,大概是在问她是否还有旁的忧心之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沈沉璧垂下头,眼前蓦地浮现出许砚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再抬首时,她却只是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
见她否认,哑僧并未再继续问下去,而是俯身执起一根枯枝,在靠近树根的泥土里写下一个字。沈沉璧正想去瞧是何字时,却忽觉衣袖被人扯住。回首瞧去,许砚正睡眼惺忪地立于她的身后。
“深更半夜不睡觉,你到底是起夜走错了路,还是又想抛下我跑路?”
沈沉璧不耐地甩开许砚的手,想回头再去寻那哑僧,可转身时已然不见他的踪迹。古木之下只余隐隐绰绰的树影,和一个娟秀通达的“渡”字。
渡人、渡己、渡千山,莫困于心,但渡于时。
竟是如此么……
沈沉璧的眸色颤了颤,过了半晌,她方才敛去心底错杂的情绪,回首望向许砚。
“你方才来时,可曾瞧见那株古树下站了个人?”
“我只见你一人在此,不曾见到过旁人,”许砚抻头望了眼沈沉璧脚下的字,唇角勾起戏谑之意,“难道你方才见了鬼?”
沈沉璧无言地瞪了许砚一眼,再也不想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转身径直往回走去。似是看出她的心事重重,许砚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时不时地走上前逗她两下。
二人吵吵闹闹地走了段路,忽见古寺的大门开出条缝儿。微弱的光亮从门缝间钻了进来,落在门后圆溜溜的脑袋上。小沙弥面色惊恐地望着外头,察觉到沈沉璧靠近后,连忙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沈施主,门口有个浑身是血的人说要找你!”
沈沉璧蹙紧眉头,随小沙弥疾步而去。生锈的铁门前躺着个奄奄一息的汉子,血迹布满了他的半张脸。沈沉璧俯身凑近他的嘴边,方才听清了他的口中之言。
鼓头寨今夜被穷奇寨偷袭,寨内死伤无数,项冲却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