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惊愕地望向轮椅上的女子,没料到这二人之间还有这等渊源,难怪昨日在深巷明朝时,项冲能迅速辨出帕子上的香火气来自几度斋。
“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月苓蹙着细眉,眼底流出厌倦之意。她调转轮椅想阖上门,却被项冲追了上来。这山匪大王平时里对待小弟总是威风凛凛的,可在面对眼前的女子时却满目讨好之意。不过,他提亲的缘由却令沈沉璧惊掉下巴。
娶月苓不为其他,只因她是这几座山头最漂亮、也最难搞的女人。
三年前项冲还未坐稳鼓头寨的头把交椅,他从小弟的口中得知,几度斋中住着一位带发修行的女子,虽容貌美绝但性子寡淡至极,若能征服了这个女子,便能证明自己是这片儿最强的男子。
“项兄可是一寨之主,直接将人绑回去做压寨夫人不就行了。”
许砚一本正经地给项冲出着主意,言语间调侃之意尽显。项冲是个榆木疙瘩,听许砚这般说却当了真,连连摆手说这不合礼数。沈沉璧实在看不下去,连忙打断二人的话。
“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当然要娶自己所爱的女子,项兄当真喜欢月斋主么?”
这话倒是将项冲问住了。他出身草莽,二十几年来只会打打杀杀,如何在绿林活下去才是首当其冲考虑的问题,他从未想过要娶个什么样的女子。
“我抬了十八箱聘礼来提亲,如此诚心诚意难道不算吗?”项冲疑惑地看着沈沉璧,见她摇了摇头,浓眉便拧成了一股麻绳,“那什么样的才算是爱?”
沈沉璧被他问得语塞。她缓缓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母亲死后,她对爱的记忆便断了。这些年父亲弃她如敝履,姨娘处处欺压陷害,像她这般在冷漠与恶意中生长出来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谈爱呢。
收起唇角的自嘲,沈沉璧正想回答“不知”二字,却在抬首时撞上了许砚的眸子。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双眸似裹着万千星辰的幽深长夜,可那些星子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便落入了无尽的寂寥与漆黑。
“不求朝夕,不究来处,不问得失。”
月苓忽然出声道。说这话时,她的眼角含着如水的温柔,可这温柔却又似浸泡在悲伤之中,剜得人心隐隐作痛。
项冲若有所思地看向月苓,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朝身后的小弟挥了挥手,那些汉子们便又提着聘礼原路返回了。
薄暮将昏,残阳将牌匾上的“几度斋”三字晕上半明半晦的光。月苓孤身坐在门内,身前虽是敞开的大门,可她仿佛被囚禁住似的,无法往前跨出自守的牢笼。沈沉璧望着她孤零零的身影,心头微微一动。
“人生苦短,斋主为何不将这个‘度’字改为‘渡’呢?”
数次困于苦海,那便数次自渡于苦海。
月苓寡淡的眸色颤了颤,却低头苦笑不言。沈沉璧知她心有魔障,自己的三言两语根本无法动摇她的执念,心下也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不曾想月苓却在临走前拉住了她。
“公子方才不是问我,是否听说过那位惊才绝艳的伶人吗?我不仅听说过,还与他颇为相熟。”
月苓迟来的坦白令沈沉璧有些讶异,她掩住眸底的疑惑,侧耳细听月苓接下来的话。可听着听着,眸色便暗沉了下去。
离开几度斋时,弦月已悬在枯枝头。
项冲此番在感情中受了挫,一路上闷闷不乐,也不像之前那样话茬子不断。沈沉璧本想寻些话题引开他的注意,却被许砚抢了先。
“项兄应是早就猜到月苓与孟解语的关系了吧,今日出现在几度斋恐怕并非巧合。”
沈沉璧瞪了许砚一眼,这厮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本以为他是要宽慰项冲几句,没曾想他尽拣人痛处戳。
其实早在项冲出现的那刻起,沈沉璧就疑心他知道了些什么。项冲的提亲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她与许砚查几度斋时来,应是猜到月苓就是这几起案子的幕后凶手。所谓提亲或许只是幌子,他想凭一己之力保下月苓。
能坐上鼓头寨的头把交椅,项冲可不尽如表面所见般鲁莽无脑。
“对不住二位老弟了,欺瞒你们是我的不是。月苓这些年过得很苦,我实在不忍看她为了给孟解语复仇而枉送了性命。望二位给她一点时间,我想她会想通的……”
项冲是性情中人,说出此话也无甚稀奇。但沈沉璧与许砚并不信月苓的复仇会就此止步,更何况离开几度斋时,月苓的那番话令沈沉璧很是不安。
她向自己透露,真正杀死孟解语的是贾府的当家人贾正庭。她敢这般直言,定是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贾正庭很可能会是她的下一个复仇对象。
“真凶就在眼前,此刻却无证据抓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许砚避开项冲,侧身在沈沉璧耳边轻声道。沈沉璧沉吟片刻,眸底泛起清亮的光。
既如此,那他们便去守株待兔。